卷四脱籍

卷四脱籍

主角:三十月十十二
作者:喜欢锡兰

卷四脱籍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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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测七月十一,早上六点五十。陆行舟到菜市场的时候,母亲已经开秤了。

三十一号摊位,鱼池里六条草鱼,一条桂鱼。她正给人称花鲢,秤砣往外拨了一格,

报数:"二斤四两,高高的。""妈,我今天不在。""去哪儿?""体检。""谁出钱?

""他们出。""出的钱多,就多查两项。"她把鱼装袋递过去,收钱,找零,没回头,

"中午不回来吃。""嗯。"他七点十分到楼下。黑车七点二十拐进巷子,还是那辆,

车牌没换。上车前他看了一眼仪表盘,里程比六月十一那天多出四千三百多公里。

江照先笑了一下。"睡好了?""嗯。""市区,一家体检机构,包了三层。

"她打方向出巷子,"项目不多,两小时。"车往城北开。手机架在出风口,十分钟响一次。

她用蓝牙接,话都短:"嗯。""在路上了。""下午四点前给你。"接完接着开车。

他看窗外。高架桥下有人卸瓜车,车斗斜了一下,滚下来三个瓜,滚进绿化带,

装卸工跑过去捡,捡一个,往怀里揣一个。八点五十到。体检机构六层,

玻璃门上贴一张A4纸:三层设备维护,请走二层电梯转三层。

电梯里还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到二层下去了。三层走廊很长,两边十二个房间,门都关着。

四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其中一个抱着夹板。江照把文件袋递过去。"按单子走。"她说,

"我出去打个电话。"她真去了走廊尽头,背对着房间,站在窗边。第一项,抽血。

紫帽一管,黄帽一管。他捏着棉签按了五分钟,按出一个小淤青。"你血出得慢。"护士说,

"血管细。"她把两管贴上条码,一管进抽屉,一管放冰盒。第二项,冷水。一只塑料桶,

冰水,插着温度计。四度。"左手,泡进去,泡到腕横纹。"护士说,"我计时,五分钟。

中途我问,你答。"他把手放进水里。水先咬手指,再咬手背,然后顺着手腕往上爬。

他把手放平,不动。一分钟,护士问:"疼吗?""疼。""几分?满分十分。""两分。

"护士抬眼看他。他的脸和刚进门时一样。她低头在表上写了个"3",笔尖停了两秒,

划掉,改成"7"。"七分是重痛。"她说,"你觉得有七分?""你觉得有七分。"他说。

护士没接话。她把表翻过去,在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五分钟出来,左手从红到紫,

指尖没知觉。他垂着手站在一边,等血自己流回去。三分钟后指尖开始发胀。胀,

就是知觉回来了。那页底下还有一格:握拳。护士递给他一个海绵球,让他攥十下。

前两下攥得住。第三下手指自己弹开,球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护士弯腰捡出来,

吹了吹,递回去。"接着攥。"他攥了十下,弹开四次。护士在格子里写:4/10。

第三项,握力。左手二十一千克,右手四十七。表上印着去年的旧数:左手二十九。

护士盯着"二十九"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新数填上去。"左手平时用得多吗?""都用。

""哪只手吃饭?""右手。"她记下来。第四项,三分钟台阶。节拍器响,

上、下、上、下。第二分钟起,他的右膝每踩一下响一声。护士抬头看他的腿。"岔气吗?

""没有。""膝盖呢?""响。不疼。""手术什么时候做的?""三年半前。

""平时干什么活?""搬东西。"第三分钟他没数拍子,数台阶,数到六十。节拍器到点。

她按住他手腕数脉搏,数十五秒,乘四,记下。第五项,闭眼单脚站。左脚九秒。

右脚四十一秒。"左脚再试一次?""不用。"她把九写上,旁边画了个圈。第六项,

电**。夹板翻到新的一页。贴片贴在左手虎口,两片,一红一黑,线接到一台灰盒子上。

"电流从零点五毫安起,每档停三秒,往上加。"护士说,"有感觉就说话。""说'有'?

""说'有'。"盒子嗡了一声。零点五。一点。一点五。"有吗?""没有。"二。三。

五。八。"有吗?""没有。"十。十二。十五。"有吗?""没有。"护士换了个坐姿。

十六。十八。二十。二十五。"有吗?""麻。""先不说是麻。等你说疼。"三十。

三十二。"有吗?""有。"她停了手,看数字,又看他的手。虎口那片皮肤白,

什么痕迹都没有。"三十四。"她念了一遍,把笔放下,出去叫了个人来。来的是个男人,

四十上下,脖子上挂一条软尺。他看表,看手,又让护士把档位倒回去试一次。三十二,

说"有"。三十四,说"有"。"别人是多少?"陆行舟问。男人抬头,看了他两秒。

"十二。"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记一下。""以前做过这个?""没有。

""忍得住?""忍得住。"男人在表背面写了一行,签了个字,走了。护士把贴片撕下来,

虎口留两块红。"别人十二,你三十四。"她说,"你要是觉得疼,得说。""说了。

""你说的是'有'。""三十四才有的。"她把表合上,没再问。他坐着没动。

虎口那两块红发热,热了十几分钟才退。第七项,后颈贴电极片。四组,十分钟。

房间里有监控,红灯亮着。他坐在椅子上,不许动。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一。

撕片子的护士手快,后颈留下四个红印。"两天别洗,别挠。"她说,"痒就拍两下。

"夹板上还剩一页旧伤登记。护士问一遍,他答一遍:右膝,半月板,手术过;左臂,

肘弯往上麻,去年冬天开始的。护士一栏一栏抄,抄完让他核对。他在右下角签了名,

日期写到分。他看了眼表:九点四十进的第一个房间,十一点五分出来。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七项。七个项目,八百块,一项一百一十四。他拿了瓶水,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走廊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四十多岁,蓝夹克,右手搭在膝盖上。手一直在抖,幅度不大,

匀速,像钟摆。护士叫了名字,蓝夹克进去握力。右手测了三次,三个数:三十一,二十六,

三十三。护士在三十一上头画了圈。接着填表。捏笔的手抖,第一格写歪了。

写到疼痛评分那栏,笔尖把纸戳破了。他换了一页,从头再填。蓝夹克出来,

坐在长椅另一头,隔着四个空位。"你也是他们叫来的?"陆行舟问。"嗯。""第几次了?

""第三次。"蓝夹克看着自己的手,"上个月还好好。""手怎么回事?""掉境掉多了。

""多少?""六十多次。"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掉到五十多,手就开始抖。

抖了半年。""表上写了?""写了。写了也一样叫我来。""在哪儿掉的?""鬼市后头。

贪一张单。"陆行舟喝了口水。"还上线吗?""上。不上吃什么。""复测完给多少?

""八百。""一样。"两个人都不说了。蓝夹克把右手压在大腿底下坐着,压了一会儿,

换左手压。过了一会儿,蓝夹克先开口。"你表上写多少?""三十四。""我十二。

"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十二是正常。""三十四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蓝夹克点点头,把右手压回大腿底下。江照的电话打完了,往回走。经过长椅,没停。

她在窗边接了最后一个电话,声音压着:"……进不进名单,我说了不算,我上面还有两层。

行,下午给你。"蓝夹克做完冷水出来,左手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脸是白的。

两人在走廊里对面走过,谁也没开口。江照进记录室,接过夹板,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两个字。然后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对折,放进自己的包里。

文件夹里剩下复写纸的第二联,字迹是浅的。"我的那一联,"他问,"放哪儿?""存档。

""存哪儿?""你别管存哪儿。"她把包拉链拉上。"左手还麻?""麻。""麻到哪儿?

""肘上一指。"她在表格背面记了一行,写完把笔帽扣上。"钱结一下。"白信封,

里面一沓现金。他当面点:八张一百。八百。"误工补贴,含车费。"她说,"签个字。

"他签了。"现金没有收据?""要收据就得走账。"她说,"走账,你名字就进另一张表。

"他把钱折好。"复测是干什么用的?"江照先笑了一下。"证明你还行。""不行的人呢?

"她没答。她看了眼手机,把文件袋夹到腋下。"下个月还来。"她说,"还是十一号。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门口停了一步。楼梯间里,蓝夹克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没点。

看见他,把烟收进袖子。花坛边上,江照把手里那张纸递给一个男人。男人穿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两个人说了不到十秒。

男人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折成三折,塞进纸袋。江照回头,看见他。她笑了一下,

抬手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像点一个熟人。他没动,也没过去。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往停车场走。回程他坐副驾。江照开车,广播放着路况,她没关。"你每次都来。"她说,

"图什么?""八百。""还有呢。""看看表上写我什么。"前面的车刹了一下,

她跟着刹,车速从六十掉到二十。"表上写的不是你。"她说。"写的是什么?""编号。

"她把车并回中间道,"还有数值。"他没再问。他在心里过今天碰过的纸:意向书一份,

寄出去的编号对照三份,跟踪表上第219行,今天这张复测表,外加第七条。五个环,

环环有他的名字,串在一根绳上。绳子头捏在谁手里,他没看见。他开始想哪一环能断。

想到江照把那一页折走、楼下又交给别人,他换了个方向:折走的是原件,

留底的第二联还在机构里,浅得快看不见,进不进碎纸机,看勤务表。车过收费站,

他隔着信封把八百块捏了捏,放进外套内袋。"下个月还是这家?""换一家。"江照说,

"这家只包一次。"她把空调调小一格。到家下午一点半,他睡了一觉。

五点去摊位帮母亲收摊。最后一个水盆倒进下水道,鱼池的水放净,泡沫箱摞起来,

杆秤用布擦了,挂回钉子上。钩子松,他拧了两下。"体检查什么了?"她问。"抽血,

泡手,站台阶。""泡手干什么?""试耐冻。""结果呢?""过了。""过了给钱没有?

""给了。""多少?""八百。""下个月还去?""去。""给钱就去。

"她把鱼鳞刮进桶里,"别的不许。"有个女的来买鲫鱼。母亲称完,把秤杆抬平。

"少二两。"她伸手从池子里又抓了一条小的,扔进袋子。母亲从围裙兜里摸出杆秤,

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钱这个东西,"她说,"过过秤再花。"晚上九点,

他把八百块连信封放进书桌抽屉,塞到两沓现金和牛皮纸袋后面。他打开备忘录,在"拾遗,

两万,待定"下面添了一行:七月十一,复测,800。他看了两遍,合上手机。

2销号八月三号,晚上九点。青云网络,60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

他摸黑上到六楼。603门开着,二十台机位亮着五台,泡面味混着汗味。寇明在里屋派单,

隔着门能听见:"明早八点的单,你接不接?不接我给别人了。"靠门那排,

一个打手戴着耳机搓招,手速很快,脸上没表情。老鲁坐在泡面架前吃面。

木头手串搁在桌角,先吃面,后戴串。陆行舟在他对面坐下。"鲁叔,我不干了。

"老鲁嗦完一口面,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去哪儿住?""回我妈那儿。""干什么?

""看看。""钱够不够?""够。""行。"老鲁把面汤喝净,拿纸巾擦嘴,戴手串,

"按规矩来。"他从抽屉里摸出硬皮本。白号名册很厚,翻到他那页用了半分钟。

他拿笔把"陆行舟"划掉,笔按得重,一道蓝线,透到后头三页。"号走离职,公司收回去,

你自己别乱动。"他说,"签个解除确认。"A4纸一页,

两条:乙方名下账号及设备使用权交还甲方;双方服务关系即日解除,无未结款项争议。

他签了名,按手印。老鲁把底联给他。"公司那头的事,我不问。"老鲁说,

"你跟公司的账,到这个月为止,两清。"他从铁皮柜里数现金。当月工资五千,

一张一张点,点完又点一遍。另推过来一个信封。"你名下最后三张单子。七月二十九那张,

四百八。八月一号两张,五百二,二百五。一共一千二百五。""嗯。""点。"他点了。

六千二百五十,整。老鲁站起来,走到他那个机位前。机位标签是打印的,一个字:陆。

老鲁把它撕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三年。"他说。他把标签扔进泡面架旁边的铁罐。

铁罐里躺着七八张,都是撕下来的。"门没锁死。"老鲁说,"哪天想回来吃面,先敲门。

""谭姐那儿——""谭姐那儿你别去了。"老鲁打断他,"最近有人来对账,两个生面孔,

拿个本子一页一页抄。你跟她那点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了。"老鲁转身进了里屋,

门带上了。外屋的人这会儿才抬头。寇明从里屋出来,左肩塌着,手里一副护腕,黑色的,

边磨白了。他往桌上一扔,扔到陆行舟面前。"左手的。"寇明说,"我一个废肩膀,

留着没用。你用不上,也留着。""谢了。""别谢,这是发的,不算我的。

"寇明回身去派单,走两步停住,"以后有活,别找我。""肩膀疼不疼?""疼。

""吃药?""不吃。"寇明把桌上的派单纸摞齐,"吃了就不疼,不疼就不记得它废了。

"靠门那排,一个年轻打手转过身来。姓孙,上个月才来,手快,话多。"陆哥,号卖不卖?

""不卖。""高价。""不卖。""那你这三年白干了。"姓孙的说,"养到四十级,

卖出去够买半辆车。""销了。""销了?"姓孙的把耳机摘了一只,"销号干什么,

号是钱啊。""四十级能卖多少?""看门派。散人两万上下。""我这个呢?

""你这个掉过境,带伤,压价。"姓孙的往椅背上一靠,"压完没人要。"陆行舟没答。

他把护腕卷起来塞进包里。"陆哥。"姓孙的站起来,"教我一招。""教不了。

""就一招。""你先把右脚站住。"陆行舟指他的脚,"站住了再学手。

"姓孙的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都往外撇。"你去哪儿?"另一个打手问。"回家。

""哪儿的家?""我妈那儿。"那人点点头,又戴上耳机。屏幕上的人影动起来,出拳,

收拳,出拳。605,六张上下铺,十二个铺位。五个人睡,七个空着,

靠门那张下铺是他的。铺盖卷了,枕头底下空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在床上数。护腕三副,

两副是发的,一副自己买的;绷带一卷,用了一半;铁盒一个,

里面十一个硬币、两根皮筋、一张掉了角的充值小票;拖鞋一双;台灯一盏;单子一沓,

四十七张,从第一年的组队费到上个月的车补,全在。床板上刻着一个"陆"字,

是第二年刻的。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看了一眼,删了。

他找了个编织袋,把这些全装进去。护腕卷在最上头,绷带裹着铁盒。

牛皮纸袋他单独拿出来,塞进背包最底下,压平。编织袋提到楼下,放在垃圾桶旁边。

他站着看了半分钟,又提回来。第二天早上,老鲁送他下楼。楼下早餐摊刚收,

一张桌子还没搬,油在地上亮着。老鲁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折过两道,边角软了。"两个号。

"他说,"上头那个是我的。"纸上一行一个号码,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

"下头这个,"老鲁说,"有事打。""什么事算有事?""打不通我,打那个。

"陆行舟把纸折好,放进内袋。他抬头看那排窗户,六楼一整排,只有604的灯亮着。

他没进604。门背后贴着名单,从001到019,他见过一次。"这一排,"老鲁说,

"六个人是别人送来的。名字都没换过。""他们的工资谁发?""我发。""钱从哪儿出?

"老鲁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叼着。"不从单子上出。"他说。"送人的那个,

跟我有什么关系?"老鲁把嘴闭上,看了一会儿地。"没关系。"他说,"你别去查。

"老鲁把烟塞回烟盒,没点。"还剩多少钱?""够。"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打电话给江照。

"合同我不签。"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江照说,"按未签约处理。两万归你,

不用还。""嗯。""第七条还在,我念一遍。"她放慢语速,"乙方无论是否签署本合同,

对履约期间知悉的信息负有保密义务。本条效力独立于其他条款,无期限。""记下了。

""号你打算怎么办?""销。""想清楚。""想清楚了。""你嘴上现在是锁着的。

"她说,"钥匙在你自己手里。"电话挂了。通话时长一分十一秒。他打开备忘录,

把"拾遗,两万,待定"里的"待定"删了,改成:两万,归我。下午去银行,

六千二百五十存了六千,二百五留在身上。晚上回家,他把四十七张单子按日期排了一遍,

最早一张是第一年三月,组队费三十。他用皮筋捆好,放进抽屉。

个人号注销入口在官网最底下,一行灰字。他填了申请。系统回执:受理中,冷静期三十天,

期内登录可撤销。受理单号A-0804-3317。他把单号抄进备忘录。八月五号,

第一天。他照常登录,去落雁坡。义庄还是那样。靠墙一排门板,门板上盖草席,

席角压着木牌。老秤蹲在门槛上磨他那把刻刀,磨几下,拿指肚试刃口。陆行舟站在门口,

站了十分钟,下线。第二天他又去。第三天也去。前十九天,老秤看见他会抬一下下巴。

陆行舟不接单,不干活,就站着。每天在线十九到二十五分钟,备忘录里记着天数。

有天下雨,游戏里也下雨,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雨,走了。第五天,老秤给新门板挂牌。

木牌挂好,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去够下一块。有一晚老秤收工时,

把草席一个一个压平,压到第三张,停了停,又压下去。第八天,庄里又多了一张门板。

老秤磨了半宿刻刀。第二天早上,门板上多了块新木牌。号码他扫了一眼,没记。第十二天,

门口有人等他。一个二十来岁的玩家,背着把弓,站在义庄外头那棵歪树底下,看他半天。

"你是不是散手·陆?"陆行舟站住。"不是。""榜上有你。"那人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把屏幕转过来,"散手·陆,青云名下的号。底下还压着一条,写着账没清。""你看错了。

""名字对得上。""名字重了。"那人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我不惹事。

"那人说,"我就问问。你要是本人,那条账我能帮你接。""我不是。"陆行舟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句"行吧",声音不大,也没追。第二十天,

老秤不抬头了。扫地归扫地,磨刀归磨刀,门口那个人影,从他的活儿里划掉了。

第二十四天,他在备忘录里写:还有六天。第三十天,他在备忘录里数上线次数:三十次,

一次没断。那天他在墙根多站了一会儿。那块白木牌背面朝外,刻着03-17-02,

刀口里落了灰。他没擦。他在门口站到游戏里天黑,下线。第三十一天。

登录界面弹出一行字:账号不存在。他看着那行字,鼠标悬在"确定"上。窗外有人搬家,

家具磕楼梯,一下一下。他点了确定,退出去,关机。密码他写在纸上,撕成四片,

扔了两片,留了两片。晚上十点,鬼市。黑号摊在最里头,摊主是个年轻人,面前一块布,

布上摆着几十张账号卡,等级从十五级到四十多级。"要什么档的?""便宜的。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左手停了一下。"三百两这个。"他抽出一张,

"二十三级,散人,干净,没沾过事。""就这个。""三百两,九千。

"年轻人把卡捏在手里,掂了掂,没递。"你是不是那个散手?""不是。""像。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卖出去的号,出了事别找我。""嗯。"他数出九十张一百,

推过去。年轻人点了两遍,把账号卡递给他。卡上一个黑条码,背面一张便签,写着密码。

"有收据吗。""黑号没有收据。"年轻人从兜里摸出半张烟盒纸,

圆珠笔写上账号名和日期,推过来。字压得深,纸背起了棱。"名字是原号主起的,

叫青芜客。改不改随你。""不改。""号里两瓶金疮药,一把铁刀。"年轻人说,

"卖出去的号,不找回。""这号以前叫什么?""就叫青芜客。""谁起的?""原号主。

"年轻人把布角压了压,"人没了。""怎么没的?""不知道。"年轻人把布又收了一角,

"买号不问前主。""嗯。"他用青芜客上线。第一件事,落雁坡。义庄门口,老秤在扫地。

扫帚推过来,他侧身让开。老秤头也没抬,扫帚第二次过来,他又让了一次。老秤扫他的地,

一下,一下。陆行舟绕到墙根。白木牌还在,03-17-02那面朝着墙。他站着,

没伸手。身后,扫帚声没停。3人情九月九,晚上十点,鬼市。老头的摊位在最里头,

两块布铺地,摆残篇。他坐在马扎上,手边一盏小灯。陆行舟过去的时候,老头没抬头,

先开了口。"来了。""嗯。""欠的那笔,该还了。"陆行舟站定。那是去年六月欠下的,

一年零三个月。老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一尺长,麻绳捆了十字,坠手。"城西,

长乐街四十七号,寿衣铺。放柜上。"老头说,"别问。""什么时候?""明晚。

天黑以后。""送完了呢?""回来找我。"第二天傍晚,他出门时天还亮着。

公交车到半路改线,司机喊:"前头修路,全下。"一车人下到路边,

他跟着站牌找了七分钟,换了一趟车,多坐四站。换的这趟是末班,车上四个人。车上人挤。

他把油布包裹从背包里拿出来,塞进外套里侧,贴着肋,用胳膊肘挡着。

有个提菜的老太太往他身上靠,他让了半步,又让半步。车到长乐街口,天黑透了,

开始下雨。雨不大,横着飘。他两只手压着衣襟。包裹不重,压久了硌骨头。

长乐街是条窄街,门牌一边双号一边单号,四十七号在最里头。门口挂着两串纸元宝,

柜台里亮一盏灯。他在门口站住,先把袖子上的水甩了两下,又跺了跺鞋。

门上的铃铛一推就响。柜台后面是个老太太,戴老花镜,在纳鞋底。柜台角上放着一杆秤,

秤盘是空的。"甩干净了再进来。"她说,"这屋里不能带水。"他又甩了一遍,进去两步,

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有人托的,放柜上。"老太太把鞋底放下,看了包裹一眼,

又看他一眼,针在头发里别了别。"放这儿。"她说,"话带到了?""带到了。

要不要回话?""不用。""什么时候来取?"老太太把手压在包裹上。"话在包里。

"她说,"你就当没送过。""包上没写字。""字在里头。"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退出去,铃铛响了一声。过街站在对面屋檐底下,等了一刻钟,没人进店。他记下门牌号,

记下柜台右边摆着三个纸人,坐车回去。回程雨停了。他在车上把外套解开,里侧湿了一片,

包裹压出来的印子还在。他按了按那个印子,又扣上扣子。当晚,鬼市。"送到了。

""柜上收的?""柜上收的。""没问?""问了一句回话。"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话在包里。"老头把马扎往后挪了挪,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卷桑皮纸,

红绳捆着,比巴掌长不了多少。"人情两清。"陆行舟接过来。纸很轻,很糙。

老头又补了一句:"别照着练。照着推。""推?"老头没接话,低头收摊。布角一抖,

残篇们全进了木箱。灯灭了。出门的时候,他在布告板前站住了。

布告板钉着一层压一层的纸。最外头一张是新的,浆糊还潮,

打印的字:收"散手·陆"行踪,五百两。收人,两千两。要活的,另加五百。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没有交货地点。他站在那张单子前面,把价目看了两遍。五百两一万五。

两千两六万。活的加五百两,七万五。他心算完,没伸手,走了。纸是A4,字是宋体,

右下角裁得歪。他记下了这个歪角。出了鬼市,巷子口有两个人跟上来。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穿黑面运动鞋,白底,鞋边干净;矮的穿胶鞋,右鞋跟磨偏了,走路一下一下往里倒。

两个人不并肩,隔着七八步,一前一后。他往左走。他们往左。他拐进卖卤味的巷子,

走到头,往回折,从另一口出去。第三条巷子是个死巷,墙头有铁皮。他没停,

从巷子中间一家店的后门进去了。卤味店,一口大锅,蒸汽顶着房梁。"后门能出不?

"老板娘拿围裙擦手,往里头一指。"穿过去,垃圾站。"他从垃圾站出去,绕到主街,

上了公交车。坐下才看窗外:那两个人站在巷口,高的那个低头看手机。高的三十来岁,

矮的四十多,矮的那个左手虎口有块疤。他数了两个人的步频。高的两步一停,

矮的一步不停。两个人都在看手机,没抬头。他没打。他记下了鞋。到家他把门反锁,

把窗户一扇一扇推了一遍。脱鞋的时候发现鞋帮上沾了卤味店的油,他拿纸擦了,

擦完把纸扔进垃圾桶,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道。九月十五,夜里三点,他醒了。

第十五个月。备忘录里单有一条,标着"十五号"。他往前翻,最早一条是去年八月,

后面记着钟点:四点零六。一年零两个月,十七行。有几行带钟点,有几行只有日期。

中间有一行是空的,那月他记岔了,补在后头。他把十七行的钟点抄在纸上:三点零六,

三点十一,四点零六,两点五十。抄完对着看,最早的一年里都在四点前后,今年全在三点。

差了五十来分钟。他没再躺回去。他站到窗边。楼下一排路灯,七盏,亮着五盏。三点半,

靠近车棚那盏闪了两下,灭了。四点,另一头一盏也灭了。天没亮,楼下有人推车出去,

车链子响。窗台积了一层灰,他拿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楼下早点摊的灯先亮了。

他数完,回床上坐着,没睡。六点五十,还有早课。五点四十,天亮。他把窗帘拉开,

楼下早点摊的蒸汽起来了。那张抄钟点的纸他折了两折,夹进抽屉里那沓单子最上头。

早课是九月新接的。体校老教练牵的线,城西力士搏击馆,周一三五早上两节,一节八十。

学员十四个,练打沙袋和步伐。有人问他散打底子哪来的,他说:"退了。"那人还想问,

他拎着靶走开了。有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左手护不住脸,一打就掉。他让孩子单练左手格挡,

练了两周。"教练你左手怎么了?""麻。""那你怎么教?""用右手教。

"孩子练了两周,左手还是护不住。他让孩子每天对着镜子空打五十下,打完自己数。

孩子问为什么,他说:"数完你就知道哪一下是躲的。"馆主后来看见他手腕上的护腕。

"这护腕旧了。""别人给的。""给的人懂行。"方师傅捏了捏边,"这种缝法早停产了。

"二十号那天,馆主来看他喂靶。姓方,四十多,个子不高,站着的时候两只脚一直动。

他看了一节,看完把陆行舟叫到边上。"你这个教法,教不出人。""怎么教?

""你给的是你自己的东西。"方师傅说,"他们没那个底盘,学你的手,

学出来也是挨打的。"陆行舟把靶夹在腋下,没说话。"还有。"方师傅抬下巴,

指他的左手,"你左手不是伤,是不敢用。喂靶的时候左手只到一半。""左手麻。

""麻是麻,不敢是不敢。两件事。"方师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下个月接着来。

"月底结钱。十二节,九百六。方师傅数了一千零六十,多一百。"这一百是靶子钱。

"他说,"你挨得住。""课钱就够了。""我说了算。"方师傅把钱按在他手里,"拿着。

"陆行舟把多的一百抽出来,压在桌上。方师傅又推回来,压在他手底下,手上用了劲。

"我这儿不兴退钱。"桑皮纸他摊在桌上,用两本字典压平。展开一米二,一百七十多个字,

缺三十九个。缺字他都画了圈,纸上一共三十九个圈,墨迹比原字新。

开头两个字清楚:移疮。第三个字缺了半边,像"过",也像"透"。落款烧掉了一角。

五毒门这门功夫,名字他听过,招法没见过。舱房的灯管闪。邻座那个打呼的,

一夜翻七次身,每次床板都响。他把纸摊在膝盖上,一夜填三个圈。第三晚填了五个,

第二天划掉四个。填完自己对一遍,对不上的划掉。第一晚,他推到第四行,卡住。

缺字前后接不上,上下文对不出。第二晚推回去两行。

他把三十九个缺字按笔画抄在一张纸上,排到第十七行,排不下去。第十八行那个字,

他认了三个晚上。认成"灸",也认成"炙"。两个都试过,后面接不上。

他填圈用的是自动铅笔,笔芯断了两次。有一晚他填到一半,邻座的呼噜停了。停了七八秒,

又响起来。他把笔放下,等那口气接上,才接着填。他去找资料。游戏里旧书摊,

摊主说五毒门总纲有抄本,一百二十两。他买了。回来对,抄本前半对得上,

后半是后人凑的,字都对,理不通。第二天他拿回去退。"书出了门不认。"摊主说。

"后半是假的。你看这一页,缺的字它自己补上了。""缺字不补,怎么卖?

""补了就不是抄本。""一百二十两的东西,你要哪个?"摊主把书往他怀里一推,

转头招呼别人。一百二十两,三千六,打水漂。那三晚他在旧书摊翻了十几摞残页,

抄了五行笔记,一条也对不上。摊主收摊的时候说:"五毒门的东西,十年没人问过。你问,

我就卖你。"帮派藏书阁,问了一家,管事的说要帮籍。他散人。摇头。又问两个人。

一个说不知道。一个姓佟的枪客,听他说完,问:"五毒门的东西,你练不了。要它干什么?

""不练。推着玩。""推着玩的东西,多半是往身上搬的。"姓佟的说,

"五毒门没有一样是往外打的。"陆行舟把纸卷起来。"你见过?""见过一次。

"姓佟的说,"见完,那个人少了半条腿。"他走了。陆行舟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把这句话记进备忘录,没加评语。月底,他给母亲一千五。钱放进摊位的钱匣。

母亲拿杆秤称草鱼,秤砣拨得准,一两不差。数钱的时候她手指沾一下水,数完在围裙上擦。

"鱼价落了三毛。"她说,"你的钱我记着。一年一万八,我记到本上。""不用记。

""我记账。"她说,"账上的东西,跑不了。""这个月多留两条鲫鱼。""不用。

""给你留的。"母亲把秤钩上,秤杆挑起来,秤砣滑到二斤,手一松。晚上回家,

他把两沓现金数了一遍,没动。抽屉里四个信封摞着:两万的,八百的,工资的,单子钱的。

数完,原样放回去。他打开备忘录,把那张悬赏单的价目抄进去:散手·陆。行踪五百两。

收人两千两。活的,另加五百。后面添了两个字:记账。抽屉没关严,

那张抄钟点的纸露了一个角。他按了回去,把抽屉推上。过了四天他又去看了一趟。

那张纸还在,边角卷了,浆糊干成一条硬边,没人揭。他把桑皮纸卷好,塞进贴身内袋,

外套搭在椅背上。搏击馆的闹钟定在五点五十。他关了灯。4三刀十月里,

力士馆的早课照常。周一三五,一节八十,一个月十二节,九百六。早课七点开。

他六点半到,摆垫子,配靶。学员十四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五十二。教散打底子,压腿,

打靶,喂招。他只用右手喂靶,没人问。有个学员问他为什么不用左手。他说左手有伤。

那学员十六岁,练了半年,问了一句,没再问。馆主姓方,五十来岁,月底结钱,现金,

在门口当面点清。他数完才走。他搬到南头两个月了。平房一间,月租四百五。

上线去街口的舱房,**二十,一个礼拜包三夜。备忘录上添着:房租,450.00。

号是鬼市买的黑号,青芜客,名字是卖家起的,三百两。等级低,练得杂。

号上没人认得这个名字。路数认得人。十月十号,他给母亲转了一千五,附言:买鱼。

十月十九,官道镇口。三个人堵他。一个使枪,白蜡杆,枪花摇得欢,扎得少。一个双短刀,

制式货,摊上八两一把的那种。一个空手,桩站了不到一年,重心高,脚底下飘。

使枪的先开口。"青芜客?"他站住。"官道上借个火。"使枪的说。他不说话。

使枪的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五百两。"使枪的说,"一人一半,你走你的。""我不分。

"双刀的从左边绕,空手的往右边挪。三个人脚底下有章法,章法是纸上的,没走过官道。

枪先到。扎中路。他斜半步让过枪尖,右手搭上杆子往怀里带。那人攥不住,撒了手。

他把枪扔出去两丈。双刀的从侧面进,两把刀一高一低,高的那把奔左小臂,

冲着麻的那条来。他不接,往里抢了半步,肩撞在对方胸口。双刀的退,退到第三步,

脚底碎石一滑,坐倒了。空手的最后一个,低边腿扫他右膝外侧。疼从骨头缝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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