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烧到指尖。
烫。
我松开手,烟蒂掉在泥地上,暗红色的光点挣扎几下,灭了。
隔壁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唢呐吹着庸俗的喜庆调子,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划拳吼叫,女人尖利的笑声。
新媳妇周晓芸现在在干什么?
敬酒?
还是坐在新房炕头,等着她的丈夫?
我转身,回到沈珠那间阴冷的小屋。
桌上那本深蓝色日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沉默的伤口。
我重新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三年前,秋。
“姐送的本子,真好看。我要把开心的事都记下来。”
“今天割猪草,碰到村尾小芳,她给了我一颗糖。甜。”
“爸说今年收成好,过年给我买新衣裳。”
字里行间,还是个对世界抱有善意期待的小姑娘。
两年半前,冬。
“妈咳得更厉害了。药好贵。”
“哥又跟爸要钱,说去镇上找活儿。爸给了。夜里我听见妈哭。”
“王婶今天夸我勤快,说沈家幸亏有我,能帮衬家里。我得多干活。”
勤快。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
我指尖按在这两个字上。
两年前,春。
“妈没了。棺材也是松木的,和今天小珠的一样薄。”
“办丧事欠了债。赵村长来做保,利息很高。”
“李二叔在河边碰到我,说我‘长得越来越俊了’,让我‘小心点,别招闲话’。我不懂。”
俊。
第二个“夸赞”。
一年半前,夏。
“爸的腿在矿上摔了,包工头跑了。没钱治。”
“哥的债主上门,把锅砸了。是赵村长儿子带来的。”
“村里开始有人说,沈家倒霉,是因为家里有‘丧门星’。他们看我眼神怪怪的。”
一年前,秋。
“后山的柿子红了,没人敢摘。说那棵树邪性,吊死过人。”
“我去摘了几个,想给爸甜甜嘴。被赵德贵看见,他当众骂我‘不检点’,‘招惹晦气’。”
“晚上,有人往院里扔死老鼠。”
半年前,冬。
“走在路上,没人跟我说话了。”
“小孩追着我喊‘扫把星’,扔石子。额头上破了个口子,流血。”
“爸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流血,别过脸去。”
“哥说,让我‘安分点’,别给家里惹麻烦。”
“我还能惹什么麻烦呢?我只是……活着。”
字迹开始颤抖。
三个月前,早春。
“井水变浑了。村里死了一窝猪崽。”
“赵德贵在祠堂开会,说村里风水出了问题,要‘清一清’。”
“他们在祠堂里待了很久。出来后,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疫。”
“王阿婆遇见我,叹了口气,塞给我一张符,让我‘夜里别出门’。”
一个月前。
“村口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小串一小串。”
“赵德贵站在树下,跟几个老人说话。看见我,停了。”
“我走过去时,听见他们说‘命硬’、‘克亲’、‘留不得’。”
“夜里做梦,梦见槐花变成白绫,缠在我脖子上。”
最后一周。
日记变成了碎片式的句子。
“疼。”
“喘不过气。”
“他们都在看我。”
“笑。”
“夸我。”
“命硬。”
“该死。”
最后一天。
只有一行。
字写得极大,几乎占满整页,笔画扭曲,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力道:
“他们都说我该死了。”
“我好像,真的该死了。”
翻过这一页。
背面还有字。
很小,很轻,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姐,我好疼。”
“救救我。”
我盯着这行小字。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发胀,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但我没让它流下来。
硬生生憋回去。
咽下去。
变成喉咙里一团灼烧的火。
合上日记。
我走到窗边。
夜很深了。
隔壁的喧闹终于平息。
整个村子沉入黑暗和寂静,像一头蛰伏的、餍足的兽。
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沈珠就是在那里。
把脖子,伸进了她自己搓的草绳里。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沿着村里那条坑洼的土路,慢慢走。
路过王婶家。
她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路过李二叔家。
窗子黑着。
路过祠堂。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老锁。
像一张沉默的嘴。
最后,我停在村口。
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我抬头。
看见一根横伸出来的粗壮枝桠。
离地大约一丈高。
月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想象沈珠是怎么搬来石头的。
怎么站上去的。
怎么把绳子抛上去,打好结。
怎么把脖子套进去。
然后——
踢开石头。
身体下落,绳子绷紧。
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月光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照在她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她最后看到的,是这个村子的屋顶,还是槐树枝桠间,那一小片冷漠的夜空?
我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指尖触到一个凹陷。
凑近看。
是刻痕。
很新。
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沈珠,痛。
我指尖停在那刻痕上。
仿佛能触摸到她最后的温度,最后的绝望。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新娘子周晓芸。
她还穿着那身红棉袄,外面披了件旧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
像是哭过。
她看着我,又看看槐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你……”她声音很轻,带着怯意,“你是白天那个……沈玉姐?”
我看着她。
没说话。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她绞着手指,眼神躲闪,“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就……”
“你丈夫呢?”我问。
她脸色一白,低下头:“他……喝多了,睡了。”
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棵树……”周晓芸抬头,看着那根横枝,声音发抖,“他们说……不吉利。”
“是不吉利。”我平静地说,“我妹妹,昨天吊死在这里。”
她猛地捂住嘴,后退一步,眼睛瞪大。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我转身,准备离开。
“沈玉姐!”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我……我今天听到一些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有人说我……‘太娇气’,‘怀相不好’,还说……说我来了之后,村里后山的竹子都黄了尖。”
她眼泪涌出来。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我?”
我看着她。
这个刚刚嫁进来的,对生活还抱有幻想的姑娘。
她眼里有委屈,有不解,有恐惧。
像极了三年前,在日记里写下“王婶夸我勤快”的沈珠。
我走到她面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胡乱抹着脸。
“周晓芸。”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
“在这个村子,”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有时候,‘夸’你,不一定是在夸你。”
她愣住了。
“他们说你好生养,是夸你,也是在给你定规矩——你得生儿子。”
“他们说你能干,是夸你,也是在告诉你——以后脏活累活都是你的。”
“他们说你旺夫,是夸你,也是在警告你——要是你男人不顺,就是你的错。”
她嘴唇颤抖:“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那里面还没完全熄灭的光。
“记着他们今天‘夸’你的每一句话。”我说,“一个字都别忘。”
“然后,活着。”
“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她怔怔地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
我转身,走回黑暗里。
没再回头。
我知道,从今夜起,周晓芸会开始失眠。
会开始反复咀嚼那些“夸赞”。
会开始害怕。
就像当年的沈珠。
而我。
要做的,不是安慰。
是让该害怕的人,也开始害怕。
回到沈珠的小屋。
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
还有一些文件。
最上面,是我的名片。
沈玉
高级公关总监
危机处理与声誉管理专家
我把名片抽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拿起沈珠的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
看着那行小字。
“姐,我好疼。”
“救救我。”
我拿起笔。
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写下:
“别怕。”
“姐来救你了。”
“用他们最怕的方式。”
合上日记。
锁进铁皮盒子。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这个村子而言,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