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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看着她的眼睛里不留余地的失望,周身冷厉起来,指节捏得咔咔响。
“把王妃拉走!给我接着打!”
青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百杖过后,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锦书把她抱在怀里,瞳孔涣散,心碎欲裂。
口中反复呢喃:“是我害了你......都怪我......”
裴宴蹲下身,满不在意地说:“一个丫鬟而已,改天我给你买十个,好不好?”
“裴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现代人。”沈锦书抱着青竺,一字一顿,“不会为了平息谁的怒火,就随便打死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裴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也许是在第一次接受官员跪拜的时候,第一次有权决定别人生死的时候。
他已经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命当成草芥的世界。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他伸手去拉她。
沈锦书侧身避开,那只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孤零零的。
裴宴叹了口气,脸阴沉下来。
“来人!王妃禁足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沈锦书被拖进了柴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宴来到柴房,声音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柳家那边闹得厉害,你先去城外的庄子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接你回来。好嘛?”
沈锦书点头说:“好。”
“你放心,庄子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沈锦书抬起头,裴宴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可她却毫不在意。
马上就是七星连珠了,她不能被关在这里。
仅此而已。
裴宴亲自送她去山上的庄子,马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你最爱吃的那家栗子糕,我特意让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来的。”
沈锦书低头看了一眼,油纸上还印着那家铺子的红戳。
从前她很喜欢吃,但嫌排队麻烦,裴宴知道后,天不亮就去门口排。
沈锦书接过栗子糕,香味依旧,却没有丝毫想吃的欲望。
午时,裴宴还没有回府,柳惜音就匆匆赶来。
“不如今天,就由我和姐姐在做饭吧,想来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沈锦书往厨房走。
厨房里,她笨拙地切着案板上的萝卜,切了两刀就停下来,冲裴宴撒娇:“王爷,这刀好重啊,我切不动。”
裴宴笑了笑,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帮她切。
“你这样,手要朝里扣,才不会切到手指。”
“王爷好厉害!”
沈锦书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忽然,一股力量从背后撞上来,她整个人往前栽倒,上半身扑进了灶膛口。
热浪扑面而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撑,右手按在了烧得通红的灶膛上。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锦书被拉出灶膛的时候,右臂和后背的衣裳已经烧焦了,皮肉和布料粘在一起,冒着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睁着眼睛,眼底一片死寂,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般。
裴宴冲过来,一把将沈锦书从地上抱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手指在发抖。
“叫大夫!快叫大夫!”
大夫剪开烧焦的衣袖,开始清创。
沈锦书攥紧了拳头,不自觉的想:
如果回到现代,这些伤应该都可以治好。
就像心上的那些伤,只要离开这里,也能好。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裴宴走过来,想伸手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声音低哑:“锦书,疼不疼?”
当然疼。
但比起看着他护着柳惜言、逼死青竺,这点疼,又算什么呢?
裴宴正犹豫要不要让沈锦书回府养伤。
柳惜言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王爷,妾身心口疼,许是方才吓着了......王爷能不能送妾身回府?”
裴宴看她脸色确实惨白,想到她刚流产,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上,他发现沈锦书没有跟出来送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王爷?”柳惜言看见他正盯着房门,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拉了拉他的衣袖,“王爷,该走了......”
裴宴收回目光,只好安慰自己,等风头过了,自己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七星连珠当夜,沈锦书站在山顶上,夜风吹得衣裙猎猎作响。
烧伤还没好,一动就疼,但她不在乎了。
脚下的法阵已绘制完成,七颗星星逐渐连成一线。。
法阵开始发光,把整片山顶照得像白昼。
沈锦书站在法阵中央,看见山脚下一人一马正疯狂地往上冲。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除了裴宴,应当没有人会以这种不要命的速度冲上山。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沈锦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一切都结束了。”
“七星连珠,百年一次,裴宴,你我不复相见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融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