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砸下来的。
在此之前,水牢里的空气闷得像口封死的棺材。
沈璃拎着一只缺了口的木桶,鞋底踩在粘腻湿滑的青苔上,每走一步都要花些力气。
身后跟着两个看守的杂役,抱着臂膀,等着看这新晋红人的笑话,或者说,投名状。
铁栅栏里,水位已经漫过了大腿根。
谢危靠在墙角,半个身子泡在发黑的污水里。
他那身单薄的粗布衣裳早就看不出颜色,脖颈上的伤口被脏水一泡,边缘翻卷发白,红肿得吓人。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沈璃隔着栅栏停下。
她没急着说话,先是从桶里抓出两个黑乎乎的馒头。
这东西在后厨放了起码半个月,硬得像石头,表皮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哟,还没死呢。”沈璃扯着嘴角,把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刻薄劲儿拿捏得入木三分,“王总管惦记着你这未来的世子爷,怕你饿着,特意让我送来的‘好东西’。”
手一扬。
两块硬馒头砸在谢危脸上,又滚进泥水里。
谢危没动。
他那双眼睛烧得通红,却死寂得像两潭死水,只盯着沈璃。
身后的杂役发出一声嗤笑。
沈璃知道这还不够。
不够狠,不够绝,这戏就唱不真,谢危这头狼就学不会恨。
她把手伸进栅栏,捡起其中一个沾了污水的馒头,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上去。
鞋底的泥垢混着发霉的面屑,瞬间糊成了一团烂泥。
“吃啊。”
沈璃居高临下,声音尖锐刺耳,“怎么,嫌脏?这可是咱们做奴才的求都求不来的赏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现在的你,连这水牢里的耗子都不如。”
谢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团烂泥,像是在盯着沈璃的脖子。
三秒后,他忽然动了。
少年拖着沉重的锁链,扑进水里,抓起那团被踩扁的馒头,不顾上面沾着的泥沙和鞋印,大口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用力,牙齿摩擦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要活。
只要活着,这笔账,总有清算的一天。
【警告!
检测到男主恨意值飙升。
当前数值:20。
宿主生命体征平稳,请再接再厉。】
脑海里的机械音刺得沈璃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着谢危吞咽时因剧痛而抽搐的面部肌肉,指甲几乎掐断在掌心。
面上却笑得更加张狂,直到那两个杂役都露出了“这女人真狠毒”的满意神色,才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走了,这地儿臭死了。”
子时三刻,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
沈璃缩在柴房角落,数着更夫敲过第三下梆子。
那是换岗的空档,前九十八次的死里逃生,让她对这府邸里每一块地砖的松动程度都了如指掌,更别提巡逻死角。
她迅速脱下那身满是油烟味的奴隶粗布衣,换上一套早已藏在柴堆深处的黑色夜行衣。
这衣服是她用前几世积攒的积分在系统商城兑换的,轻薄,防水。
戴上一张只露出下巴的银色面具,沈璃像只黑猫般窜入雨幕。
水牢外的守卫正缩在廊下躲雨,嘴里骂骂咧咧。
沈璃没靠近,指尖弹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圆珠。
圆珠落地即碎,一股极淡的青烟顺着风雨飘了过去。
三秒。
两个守卫身子一软,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这是系统出品的强效迷烟,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只会以为是太困打了个盹。
沈璃屏住呼吸,熟练地撬开水牢的锁。
里面的味道比白天更冲。腐烂、排泄物、还有伤口化脓的腥气。
谢危已经烧糊涂了。
他整个人蜷缩在铁链能延伸到的最高处,试图避开上涨的污水,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在剧烈地打摆子。
迷烟的效果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警觉,陷入深沉的昏迷。
沈璃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顾不上这些,哗啦一声趟过污水,来到谢危身边。
借着极微弱的光,她看清了他脖子上那道溃烂的伤口。
那是白天她那一刀留下的杰作,也是他恨她的源头。
“对不起……”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敢发出一点属于沈璃的声音。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精致瓷瓶——九转续命膏。
这东西花光了她仅剩的所有积分,能活死人肉白骨。
微凉的指尖挑起透明的药膏,轻轻抹在那滚烫红肿的皮肉上。
谢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
那是他在这炼狱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清凉。
沈璃动作极快,处理完脖子,又检查了他断掉的肋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后,她在谢危怀里塞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净白面饼,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起身离开。
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力量大得惊人。
沈璃浑身僵硬,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谢危并没有醒。
他只是本能地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热源,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脆弱的稚气,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娘。”
沈璃眼眶一红,酸涩感直冲鼻腔。
在这吃人的世道,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雨势渐小,迷烟的时效有限。
外面的巡逻队大概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会经过这里。
不能再留了。
沈璃试图掰开他的手,可谢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松开。
只要稍微用力,他就会醒。
一旦醒来,看见这身黑衣,之前铺垫的所有恨意都会出现裂痕。
沈璃咬了咬牙。
右手摸向腰间那把白天用来刺杀他的匕首。
寒光一闪。
“嘶啦”一声轻响。
黑色夜行衣的衣角被整齐割断,留在了谢危滚烫的掌心里。
沈璃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融入无边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雨停了,月亮从乌云后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透过栅栏,照在水牢污浊的水面上。
谢危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脖颈上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
怀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还带着体温。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触手是一块质地极好的黑色布料,断口整齐,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这香气……
绝不是这奴隶营里该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