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金陵城沉睡。
谢停云换上夜行衣,黑色的粗布衣服,是他在旧衣铺花五个铜板买的。蒙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从谢府后园的墙洞钻出去。那个洞是野狗刨的,很小,刚好容他通过。
第一站,城南赌坊。
赌坊叫“千金笑”,是金陵最大的地下**,背后老板是刑部侍郎的小舅子。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谢停云不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去,躲在二楼雅间的屋檐下。
雅间里,几个官员正在赌钱。
“李大人,手气不错啊。”一个胖子笑道。
“运气,运气。”姓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了,听说谢家那个傻子回来了?”
“回来了,真傻了。”另一个瘦子接话,“我侄子谢明远去看过,说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惜了谢太傅一世英名,生出这么个儿子。”
“英名?”胖子嗤笑,“通敌叛国,算什么英名?”
几人附和着笑起来。
谢停云在屋檐下,眼神冰冷。
通敌叛国?
他爹谢清流,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若真要通敌,何必等到六十岁?
这罪名,从头到尾都是构陷。
而构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姓李的官员身上,李崇文,吏部郎中,二皇子萧玦的门人。
“李大人,听说二皇子最近在查漕运?”瘦子问。
“嗯,漕运总督年迈,该换人了。”李崇文压低声音,“二皇子想推自己的人上去。”
“那可是肥缺啊。”
“肥是肥,但麻烦也多。”李崇文叹气,“漕运那摊子烂账,谁接谁头疼。”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女人身上。
谢停云听了半个时辰,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便悄悄离开。
第二站,城北青楼“醉花阴”。
这里比赌坊更乱,但也更能听到真话,男人在女人面前,最容易松懈。
谢停云从后厨溜进去,爬上三楼,趴在某间厢房的窗外。
屋里,一个官员正搂着姑娘喝酒。
“王大人,听说谢家案还有隐情?”姑娘娇声问。
“能有什么隐情?”王大人醉醺醺的,“证据确凿,谢清流通敌书信都被搜出来了。”
“可我听说…那些书信是伪造的?”
“嘘!”王大人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儿就咱们俩,怕什么?”姑娘撒娇,“大人跟我说说嘛。”
王大人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说出去,那些书信,是徐放放的。”
徐放。
禁军副统领,负责谢府抄家。
“徐放为什么这么做?”姑娘问。
“为什么?为了钱呗。”王大人冷笑,“二皇子给了他一万两,让他‘办事’。他就在谢府书房里,‘搜’出了那些信。”
窗外,谢停云的手指抠进窗棂。
徐放。
他记住了。
第三站,城东茶馆“听雨轩”。
这里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也是各种流言的发源地。
谢停云扮成跑堂的伙计,低着头送茶送水,耳朵却竖着。
“谢家这回是真完了。”
“可惜谢太傅那些藏书,听说都被烧了。”
“何止藏书,谢家百年积累,全充公了。”
“你们说,谢停云真傻了吗?”
“我看不像,我有个远房表亲在乡下庄子当差,说谢停云小时候聪明着呢,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写文章。”
“那为什么装傻?”
“为了活命呗。谢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装傻,早死了。”
谢停云端着茶盘,手很稳。
这些人里,有真有假,有善意有恶意。
他要从这些碎片里,拼出真相。
天快亮时,他回到谢府。
换上那身傻子的衣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谢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几个朋友,指着谢停云说:“看,这就是谢家那个傻子。”
朋友们哄笑,有人扔石子砸他。
谢停云不躲不闪,被石子砸中额头,血流下来。
他嘿嘿傻笑:“疼…不疼…”
“真是傻子,连疼都不知道。”一个朋友摇头。
谢明远觉得没趣,扔下半个烧饼走了。
等他们走远,谢停云走到荷塘边,掬水洗掉脸上的血。
血混进水里,很快散了。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徐放,一万两。”
“李崇文,漕运。”
“二皇子,萧玦。”
“第一个,就从徐放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