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海之下冷。像是赤身裸体跌进冰海最深处,每一寸皮肤都被亿万根冰针同时刺穿。
手术室的无影灯明明亮如白昼,可那光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回响,
和压得很低的、急促的术语。“血压掉到60/40!”“血浆!再开一路静脉!
”“宫缩乏力,出血量已经1800了……”我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汇,但我能“感觉”到,
我的身体正在下沉。像一艘被凿穿了底的船,在漆黑的海水里缓慢而坚定地下坠。
而那些穿着绿色手术衣的身影,她们的手在飞快地动作,试图堵住每一个进水的漏洞,
试图把这艘船重新拉回海面。可海水太冷了。冷得骨髓都在尖叫。太冷了。
冷得连意识都想逃离这具正在失温的躯壳。于是我真的“浮”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像一缕挣脱了肉身的烟。从手术台上升起。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穿过那些滴答作响的仪器,
飘向那扇厚重的门。门自动打开了——或许它从未关闭过我的意识。然后,我看见了江津。
他独自坐在那条冰冷漫长的蓝色等候椅上。背挺得笔直,直得有些僵硬,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走廊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
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扇门,
盯着门上那三个红得刺眼的字:“手术中”。他在等我。等我和我们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一起平安出来。这是我们说好的。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变成一家四口了。
可是……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大拇指和食指,
正在以一种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反复地、用力地摩擦着。只有我知道,
这是江津紧张到极致的标志。恋爱七年,结婚四年,十一年了,他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第一次见他这样,是我们大学时参加辩论赛决赛。我作为四辩要最后陈词,
他坐在台下第一排,左手就是这样摩擦着,眼睛紧紧盯着我。那场比赛我们赢了,
我下台后他冲上来拥抱我,手心全是汗。第二次,是我们婚礼当天。在休息室门外,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站在红毯尽头,背对宾客,左手垂在身侧,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地互相按压。
司仪在说什么他好像都没听见,直到音乐响起,我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红毯另一端,
他转过身,那紧绷的神情才瞬间融化,变成我此生见过最温柔的笑容。第三次,是糖糖出生。
同样是这道门,同样是这样漫长的等待。护士抱着襁褓出来说“恭喜,母女平安”时,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死死抓住墙壁才站稳。后来他告诉我,那几分钟里,
他脑子里全是空的,只会反复想:“如果只能保一个,一定保她,
一定保她……”现在是第四次。我的心猛地一抽,那是一种比冰冷更尖锐的痛楚。
我想扑过去,想抓住那只泄露了所有恐慌的手,想贴在他耳边说:江津,我好冷,抱抱我。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头扎进他怀里,把冰凉的脸贴在他颈窝。生理期疼得蜷缩时,
他会从背后抱住我,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我的小腹。冬天我的脚永远冰凉,
他就把它们夹在自己小腿间暖着,哪怕被我冰得倒吸冷气也不松开。
每次我都会理直气壮地命令:“抱紧点,不许松。”而他总会一边收紧手臂,
一边在我耳边低声笑:“遵命,女王大人。”我飘到他身边,伸出手。我的指尖,
穿过了他的手背。徒劳的,虚幻的。我碰不到他了。这个认知,比手术刀的寒光更让我颤栗。
原来人死后,如果这算是死的话,是这样的感觉。你看得见,听得见,却触摸不到,
无法传达,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幽灵。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种更汹涌、更具体、几乎要将我无形体意识都撕碎的恐惧,扼住了我。糖糖!我的小糖糖!
2心尖上的肉我三岁的女儿,我的心肝宝贝。从我历尽艰辛生下她那一刻起,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从未离开过她超过半天。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红,
皱巴巴像只小猴子。护士把她抱到我胸前,她本能地寻找,当终于含住**开始吮吸时,
一种奇异的感觉贯穿了我。好像有一根无形的脐带重新将我们连接起来,
只不过这次连接的是心脏。月子里我得了严重的乳腺炎,高烧四十度,**硬得像石头,
疼得碰都不能碰。可糖糖饿了,哭得小脸通红。我咬着毛巾,让江津扶我起来,
一边哭一边喂她。他看着我的样子,眼圈也红了,说:“我们不喂了,我们吃奶粉好不好?
”我摇头。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母亲”——就是明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孩子需要,
你也会赤脚走过去。糖糖三个月时第一次笑出声。那天阳光很好,我趴在她的小床边做鬼脸,
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我愣了两秒,然后疯了一样喊江津:“快来!
女儿会笑了!她会笑了!”我们俩蹲在婴儿床前,像两个傻子一样逗她,
就为了再听一次那笑声。十个月,她第一次叫“妈妈”。不是清晰的发音,
只是“m……ma……”这样的气音。但我知道她在叫我。那一刻我哭得不能自已,
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岁三个月,她摇摇晃晃地走出第一步,
然后扑进我张开的怀抱。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感觉她的小心脏隔着衣服咚咚跳着,
和我的心跳同一个频率。两岁,她得了细菌性感冒,高烧不退,整夜哭闹。
我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从深夜走到天亮。第二天早晨她终于退烧,
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低头亲她的额头,心想:如果可以,
我愿意替你生所有的病,受所有的苦。三岁生日那天,
她许愿时大声说:“我希望妈妈永远陪我!”吹灭蜡烛后,她爬到我腿上,搂着我的脖子,
小声补充:“还有爸爸。”她是长在我心尖上的肉,是我呼吸的一部分。此刻,她在哪里?
姥姥家吗?她是不是在哭着找妈妈?她晚上睡觉必须蜷在我怀里,
左手攥着我的衣角才能安心。没有我,她怎么入睡?那些她仰着奶白小脸,
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的期盼,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脑海:“妈妈,你能给我生个妹妹么?
就像布鲁伊和宾果那样!我可以当布鲁伊,教她玩神奇木偶戏!”几天后,
看完《冰雪奇缘》,她又换了主意:“妈妈,生个妹妹吧!像艾莎和安娜公主一样!
我会当最好的姐姐,给她梳头发,唱《LetItGo》,永远爱她,保护她!
”又过了一阵,大概觉得妹妹希望渺茫,她降低了要求:“妈妈,
或者……生个弟弟也可以呀?像小猪佩奇和乔治!我当佩奇,让他当乔治,我带他跳泥坑!
”在她一声声甜蜜的“妈妈”里,我的心化成了糖水。我怎么忍心让她失望呢?
3填补空白我和江津都是独生子女。我父母健在,虽是普通工薪阶层,
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而江津……他的父母在他二十七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双双离世。
那是我们恋爱第五年。接到电话时我们正在逛宜家,讨论将来房子的装修风格。
他手机响了几声,接通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认识江津以来最黑暗的日子。他处理完父母的丧事,
回到我们租的小公寓,整整三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父母的合影发呆。
第四天夜里,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找到客厅,看见他蜷缩在沙发角落,
肩膀无声地颤抖。我走过去抱住他,他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我肩上,
终于哭出声:“我没有家了……诺诺,我没有家了……”从那以后,
江津变得格外害怕“失去”。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每隔半小时发一条微信确认我安全。
会在我们吵架后(虽然很少)反复道歉,哪怕有时候错不在他。有一次深夜,我们聊起二胎。
糖糖那时两岁半。“其实我一直在想,”江津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知道独生子女有多孤单。要处理所有事情,要面对空荡荡的老房子,
要承担全部悲伤……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转过身,面对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照在他眼睛里,那里有深不见底的寂寞。“我不想糖糖将来也体会这种孤单。有个手足,
血脉相连,将来就算我们……她不至于一个人。”他省略了“不在了”,但我听懂了。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们才要第二个孩子。不仅为了糖糖,也为了你。”他把我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发顶,很久才说:“嗯。我想要一个热闹的家。特别热闹的那种。
”所以这个二胎,是我们共同的期盼。不仅为了满足糖糖的童言,
也为了填满江津心底那个被命运骤然掏空的角落。
为了构筑一个更坚固、更热闹的、足以抵御任何风雨的家。
4四季画卷我们曾那么热烈地憧憬过一家四口的未来,
甚至为每个季节都描绘了画面:春天,一定要去郊外的樱花园。糖糖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
牵着刚会走路的弟弟或妹妹的小手,在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里咯咯直笑。
我的脖子上挂着相机,追着孩子们抓拍,而江津会背着大大的妈咪包,
里面装满口水巾、湿纸巾、创可贴、小零食和备用衣物。玩累了,我们就铺开野餐垫,
我喂小的那个吃果泥,糖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饼干掰一半塞进弟弟或妹妹嘴里。回家的路上,
两个孩子都会在安全座椅上睡着。糖糖的脑袋歪向一边,小的那个含着安抚奶嘴。
我和江津在前座相视一笑,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夏天,傍晚一起去海边。
糖糖套着独角兽游泳圈在浅水处扑腾,小的那个坐在沙滩专用软垫上,
用胖乎乎的小手挖沙子。糖糖一定会用湿沙子糊弟弟妹妹一脸,然后等着看对方哭。
如果哭了,她会手忙脚乱地去哄。如果没哭反而笑了,她会得意地朝我们喊:“爸爸妈妈看!
他/她喜欢我!”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时,江津会一手抱着小的,一手牵着糖糖,
我拎着鞋子跟在他们身后。潮水涌上来,把我们四个人的脚印抹平,
好像时间愿意为我们停留。秋天,去郊区的果园采摘。
糖糖会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在各个果树间穿梭,小的那个则被背在婴儿背带里,趴在江津胸前,
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满树红彤彤的苹果。糖糖一定会摘下一个有点青的果子,
献宝似的跑回来:“给弟弟/妹妹吃!”虽然那果子最后多半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回家的车上,收获的篮子里装着苹果、葡萄和糖糖捡的“特别漂亮的叶子”。
后座会传来糖糖的告状声:“妈妈!他/她揪我头发!”然后是小家伙无辜的“呀呀”声。
冬天,窝在暖暖的家里。窗外飘着雪花,屋内的暖气很足。
糖糖和弟弟或妹妹坐在地毯上玩积木,一开始可能是合作搭建,很快就会变成“这是我的!
”“我也要!”的争夺战,最后积木塔倒塌。两个孩子滚作一团,不知是谁先笑了,
然后就变成了咯咯的笑闹。我和江津靠在沙发上,手边是冒着热气的红茶,
膝上盖着同一条羊绒毯。我们看着孩子们,可能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就觉得人生至此,
圆满无憾。等孩子们睡了,江津会去厨房煮两碗泡面,我们窝在沙发里吃完,
看着窗上的冰花,他会吻我的头发,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这些画面,
曾是我们疲惫生活里最温暖的光。是江津加班到凌晨时,我发给他的“未来预览”。
是我被孕吐折磨得萎靡不振时,他搂着我轻声描述的“美好蓝图”。是糖糖闹脾气时,
我们用来转移她注意力的“神奇魔法”。可现在,这光要熄灭了么?
我还没看到樱花飘落在第二个孩子柔软的发梢。没听到沙滩上交织的稚嫩欢笑。
没等到冬天里两个孩子滚在地毯上打闹……我难道要成为第一个让她失望、让她心碎的人吗?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她,跟她说一句“妈妈爱你,永远爱你”。还有江津。
他好不容易从失去双亲的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构建了一个家。如果我走了,
这个家会再次破碎。他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照片发呆的孤独男人?
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她做错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就要跟着妈妈一起离开吗?不!不能这样!5深渊里的光我要回去!
强烈的意念如同爆炸的恒星,在我虚无的“存在”中轰然炸开!几乎同时,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将我向后拉扯!像是有一根橡皮筋拴在我的意识上,
此刻被拉到了极限,然后狠狠弹回!冰冷的感官瞬间回归,排山倒海般淹没了我!
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到凄厉,刺破耳膜:“心跳40!还在掉!”“肾上腺素准备!
”“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等你的人!”黑暗如潮水汹涌而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那黑暗如此浓稠,如此沉重,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要把我拖进最深的渊底。
但在那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深处,却有光点倔强地闪烁着。是糖糖踮着脚,
在我脸颊印下湿漉漉的晚安吻。然后小声说:“妈妈,你今天忘了说爱我。
”我赶紧补上:“妈妈爱你,最爱你。”她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是她把最爱的草莓味饼干掰成两半,把稍大一点的那半硬塞进我嘴里:“妈妈吃!甜!
”饼干屑沾了她一手,她舔手指的样子像只小猫。是她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钻进我被窝,
小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带着哭腔说:“妈妈,我梦见大怪兽……但你来了,
你把怪兽打跑了……妈妈是超人。”是她用彩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
指着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小小的,是我。
”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点,“这是弟弟还是妹妹呢?等他/她出来,
我再画清楚一点。”是江津深夜加班回来,总会先来卧室看看我和糖糖。
他会轻轻吻我的额头,再吻糖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有次我装睡,
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谢谢你们,我的全世界。”是我孕吐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