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花轿前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叠,像极了林晚照前世流干的眼泪。
满目刺眼的红——红帐、红绸、红嫁衣,还有眼前顾文轩那张清俊却写满不耐的脸。
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夜晚重叠。“晚照,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
莫要再使性子了。”顾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三分劝诫七分敷衍,
“冲喜是为我母亲尽孝,为顾家解难,
你素来最明事理……”林晚照的手指在宽大的嫁衣袖中狠狠掐进掌心。疼。
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海瞬间清明。不是梦,不是死前幻影。掌心传来的温度,
烛火跃动的光影,甚至空气里弥漫的檀香混合着酒气的味道,都真实得可怕。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这一年,回到她被迫穿上嫁衣,替病弱的妹妹晚晴,
嫁给这个寒门才子顾文轩“冲喜”的夜晚。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如何耗尽嫁妆,
支撑他寒窗苦读;如何在冬夜里为他暖手研墨,夏日为他打扇驱蚊;如何在他高中状元那日,
欢喜得连夜绣了新荷包,却只等来他一句冰冷的:“晚照,你终究商户出身,不懂诗书,
不配为吾妻。”三年付出,换得一纸休书,和满京城“商户女攀附才子终被弃”的笑谈。
父亲气病,家业受挫,她郁郁而终时,才二十九岁。“林晚照,你在听吗?
”顾文轩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前这个素来温顺的未婚妻,今日从戴上盖头起就异常沉默,
此刻更是直直看着他,眼神……冷得陌生。那眼神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惶惑,
甚至没有对他一贯的倾慕与顺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烛火,
却照不进半分暖意。顾文轩莫名有些心慌,语气不由得加重:“花轿已到前厅,宾客盈门。
你此刻若闹出什么,毁的不只是顾林两家的颜面,更是你自己的名声!
你日后……”“顾公子。”林晚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
却奇异地穿透了房内略显凝滞的空气,也让顾文轩未尽的训诫戛然而止。她抬起手,
在顾文轩和旁边陪着的喜娘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扯下了头上沉重的龙凤盖头。锦缎滑落,
露出她明丽却苍白的脸。乌发如云,金钗微晃,烛光在她眼中凝成两点冰冷的星子。“这亲,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冲了。”“什么?!”喜娘先惊叫出声,“姑娘!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吉时已到,这这这……”顾文轩脸色瞬间铁青,上前一步,
几乎要抓住她的手腕:“林晚照!你疯了吗?花轿临门,三书六礼已过,此刻你说不嫁?
你将婚约当作儿戏?将我顾家置于何地!”他的手伸到一半,林晚照却已侧身避开,
动作干脆得不带丝毫犹豫。她甚至没有看他因怒气和羞辱而涨红的脸,
目光转向闻声急匆匆赶进来的顾家父母——顾母一脸惊惶,顾父则满面怒容。“顾老爷,
顾夫人。”林晚照微微福身,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如对外客,“深夜惊扰,是晚照不是。
只是这冲喜之事,原就是为解贵府老夫人病厄之急。
如今看来……”她目光扫过顾母明显红润过度的脸色,以及顾父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心中冷笑更甚。前世她婚后不久就发现,所谓“病重”的顾母,
不过是为了拿捏她这个商户女嫁妆的一场做戏。顾家既要她的钱,又要摆出施恩的姿态,
还要她感恩戴德。“如今看来,老夫人洪福齐天,面色康健,想必冲喜已无必要。
”林晚照语调平稳,仿佛在商议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既然如此,这场交易,
便可终止了。”“交易?”顾文轩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声音拔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在你口中竟成了交易?林晚照,你果然……”“果然商户出身,满身铜臭,
不识礼数?”林晚照接过他的话,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
“顾公子,这些话,你心中想了许久吧?不必等来日,今日便可说清。
”她转向已经呆住的顾父顾母:“顾老爷,夫人。晚照并非胡闹。当初议亲,
言明是晚晴妹妹病重,我代嫁冲喜,以全两家之谊。现下情形有变,婚约基础已失。
强行为之,于顾家是委屈了才子,于我林家是错配了姻缘。不若就此作罢,彼此留些体面。
”“体面?”顾父终于找到声音,气得胡须微颤,“花轿都抬进门了,你现在说要作罢?
我顾家的体面已经让你丢尽了!你让我如何向满堂宾客交代?”“如何交代,是贵府之事。
”林晚照毫不退让,“但若真拜了堂,成了礼,届时再有什么‘误会’,
损的就不只是体面了。顾老爷是读书人,最重清誉,应当明白其中利害。
”这话隐含的威胁让顾父一噎。他当然明白,若婚后发现“冲喜”是个局,
传出去顾家欺诈骗婚,那顾文轩的前程就真的完了。顾母急得去拉儿子的袖子:“轩儿,
这……这怎么办啊!”顾文轩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晚照。她站在一片红光里,
身姿挺直,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不,
不是换了个人,是撕去了那层温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他从未见过的、冷硬又耀眼的内核。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更让他愤怒的是,她竟然敢如此对他!
这个一直以来仰望着他、以他为天的女人!“好!好!好!”顾文轩连说三个好字,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晚照,你既要绝情至此,我顾文轩也不强求!但你需记住,
今日是你负我在先,他日莫要后悔!”“后悔?”林晚照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太多顾文轩听不懂的情绪,苍凉,讥诮,还有一丝解脱。
她前世悔够了,悔得命都赔上了。“顾公子放心,晚照此生,绝不后悔今日决定。
”她收敛笑意,目光如冰,“既然话已说清,便请顾公子将我的东西归还吧。”“你的东西?
”顾文轩一愣。“是。”林晚照上前一步,明明比他矮,气势却压得他心头发紧,
“当初议亲,顾家聘礼五百两。我林家陪嫁,除了现银八百两,
还有东街那间书铺‘锦文书斋’。如今亲事不成,按市价,铺面价值一千二百两,
顾家需退还铺面,并补我三百两折损。至于那八百两现银,
便当是……买我林家今日提前退婚,保全顾家名声的‘歉意’吧。”她算得清清楚楚,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顾文轩却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尤其是听到“三百两折损”和“买歉意”时,简直像被当众抽了耳光。
“你……你竟将情意当作生意算计!”他气得声音发抖。林晚照抬眼看他,
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却凉得刺骨:“是顾公子先教我的。婚姻,门户,
前程……哪一样不是算计?不是交易?如今交易不成,自然要算清本金利息,两不相欠。
这才是正经的为商之道,也是为人之道。顾公子熟读圣贤书,难道连‘信’字都不讲了么?
”她句句在理,字字诛心。顾文轩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拂袖:“区区一间书铺,
我顾家还看不上!给你便是!地契在母亲那里!”他转向顾母,“给她!让她立刻走!
”顾母已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弄懵了,闻言慌忙去取地契。
林晚照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她新起点的纸契,指尖微微发颤,用力握紧。
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不再看顾文轩复杂难言的眼神,也不看顾家父母惊怒交加的脸,
转身对着带来的贴身嬷嬷苏嬷嬷和两个陪嫁丫鬟道:“嬷嬷,青杏,碧桃,我们走。
”“姑娘!”苏嬷嬷早已泪流满面,不知是吓的还是心疼的。“走吧。
”林晚照语气柔和了些,“此地不留人。”她脱下身上那件繁复沉重的嫁衣外袍,
只着一身素色中衣,又将头上珠翠尽数取下,扔在旁边的喜盘里,发出一阵叮当脆响。
乌发如瀑泻下,村得她脸庞愈发白皙,眼神愈发清亮。就这样,在满堂红艳喜庆的背景下,
她一身素净,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门外夜风涌来,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檀香与烛烟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差点困死她一生的门槛。身后,传来顾文轩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和喜堂方向隐隐传来的宾客骚动。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夜色如墨,星辰零落。
林府的马车候在侧门,车夫老林一脸焦急担忧。“姑娘,这……”“回府。
”林晚照登上马车,坐定后,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指尖冰冷。
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不能倒。马车缓缓驶动,
将顾家那一片刺目的红光和令人窒息的喧嚣抛在身后。苏嬷嬷握着她的手,
老泪纵横:“我的姑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倔……这以后的名声可怎么办……”“名声?
”林晚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嬷嬷,
饿死人的时候,名声不能当饭吃。困死人的时候,名声也不能当路走。
”前世她就是太看重那虚无缥缈的“名声”和“情意”,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
她只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由选择的权力,还有,
再不将悲喜系于他人之身的清醒。她展开掌心,那张地契被她握得温热。东街,
“锦文书斋”。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陪嫁之一,位置不算顶好,但临街,够宽敞。
前世她嫁入顾家后,顾文轩嫌“书铺沾了铜臭,污他清名”,没过多久就让她盘了出去,
银子填了他的开销。这一世,这间书铺,将是她在京城扎下的第一根钉子,
是她崭新人生的起点。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晚照睁开眼,
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昏暗灯火,深处却燃起两簇小小的、坚定的火焰。路还长,
但她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三日后书铺开张,
第一个踏进门来的“贵客”,将会如何彻底搅动她这一池新生的春水。
而那位传闻中冷心冷情、深居简出的镇北王世子陆沉舟,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
为她预留了最关键的一子。第二章锦文书斋三日后,东街。
“锦文书斋”的匾额重新挂了上去,木质纹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林晚照母亲的手笔,字迹秀逸中带着一股不易折的筋骨。铺面不大,但胜在规整。
临街是三开间的门脸,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林晚照这三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带着苏嬷嬷和两个丫鬟,将铺子里外收拾得焕然一新。
原本堆在角落积灰的陈旧书卷被分门别类整理上架,擦拭干净。
靠窗的位置摆上了两张榆木桌和几把圆凳,
桌上放着简单的茶具——这是她新增的“阅读区”。墙上挂了几幅清雅的山水画,
冲淡了纯粹商肆的烟火气。后院一间厢房改成了雕版工坊,另一间留着自住。
苏嬷嬷一边擦拭书架,一边忍不住唠叨:“姑娘,您真要住这儿?
这铺子后头哪比得上府里舒坦?老爷那边……”“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林晚照将最后一摞《诗经》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嬷嬷,从今日起,
这里就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舒坦不舒坦的,靠自己挣来才踏实。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根素银簪子,
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那日顾家喜堂上的华丽痕迹,却别有一种清爽利落的气度。
开张的时辰选在巳时初,不早不晚。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宴请宾客,
只在门口立了个简单的木板,上书“新张惠顾,书本笔墨一律九折”。然而,
预期的客流并未出现。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高了,街上行人往来,
却鲜少有人朝书斋内张望。偶有驻足者,看清柜台后站着的是个年轻女子,
眼中便露出讶异或微妙的神色,旋即摇头走开。青杏和碧桃两个丫头开始有些沉不住气,
频频望向门外。苏嬷嬷也忧心忡忡:“姑娘,这……咱们是不是该想点法子?
”林晚照面色平静,正用小毫笔在一本新账册上记录着初始的存货。闻言,
她笔尖未停:“急什么。卖书不是卖菜,要的是口碑和耐心。再者,这才第一天。
”话虽如此,她心里并非全无波澜。世道对女子经商多有偏见,她早有预料,
只是当这冷遇实实在在摆在面前时,那股无形的压力依旧沉重。快到午时,街上热闹了些。
对面酒楼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和喧哗。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不疾不徐地踏入了书斋的门槛。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料子极好,
却无过多纹饰。腰间悬着一枚质地上乘却毫无雕琢的羊脂玉佩。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有些淡,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周身气质疏淡,
像是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外界的喧嚣与热切都隔绝开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眸色偏浅,目光扫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脊时,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天然的审度意味,
仿佛不是在挑选消遣的读物,而是在检阅什么重要的卷宗。林晚照心头微凛。
此人绝非普通书生或富家公子。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从容与距离感,
是装不出来的。她放下笔,从柜台后走出,依礼微微颔首:“这位公子,想看看什么书?
”陆沉舟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他的视线很平静,
没有寻常男子见到年轻女子抛头露面时的惊讶或轻视,也没有刻意避嫌的局促。
只是很寻常地看过来,像是在看这书斋里任何一件摆设。“可有舆图志类?
或者……农桑辑要?”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如玉石相击,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晚照有些意外。
这类实用书籍并非畅销读物,寻常书铺备货不多。但她母亲生前有搜集杂书的习惯,
铺子里还真存了一些。“农桑辑要有的,请随我来。
”她引他到专门放置农工杂学书籍的架子前,指了指中间一层,“这几册都是,版本不一,
公子可以看看。”陆沉舟伸手取下一本,翻开。书页有些旧了,但保存完好。他看得很快,
指尖划过某些段落,似乎是在确认内容。“这些,”他合上书,抬眼看向林晚照,
语气依旧平淡,“我全要了。”“全要?”林晚照一怔。架子上关于农桑的书有七八种,
每种存量不等,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册。这可不是小数目。“是。”陆沉舟顿了顿,补充道,
“每种都要。另外,我需要一百册。”他报了一个书名,
正是那本最厚、最全的《农桑辑要通纂》。一百册?!别说林晚照,
连旁边的苏嬷嬷和丫鬟都惊呆了。这本《通纂》因为内容艰深枯燥,印量极少,
她铺子里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册存货。“公子,”林晚照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此书存量不多,一百册……恐怕需要时日刊印。而且,此书定价不菲,
一百册的银钱……”“银钱不是问题。”陆沉舟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放在旁边的桌案上,“这是定金。余款,书成后结清。
”林晚照的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面额五百两。永安钱庄的票,绝对可靠。这定金,
远超百册书的总价了。她心头疑窦更深。什么人会需要一百本一模一样的农书?
而且如此急切,不惜重金?“公子,”她谨慎地问,“冒昧问一句,
您要这么多册《农桑辑要》,是作何用途?若是用于学堂或分发,本店或许可以联系印坊,
商议一个更合适的版本或简本……”“不必。”陆沉舟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漠,
“就要这个版本。每册需加印一条不同的农谚,印在扉页。”他顿了顿,“农谚内容,
我会派人送来。”要求更古怪了。林晚照看着他浅淡的眸子,那里平静无波,
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能感觉到,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故意刁难。他是认真的,且目的明确。
一笔突如其来的大生意,一个神秘莫测的客人。风险和机遇都摆在眼前。
她迅速在心里盘算:联系相熟的雕版师傅,重制版片,采购纸张墨锭,
雇佣可靠的人工……一百册,加班加点,至少需要半个月。成本不低,但利润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能立刻盘活书斋,支付初期的各项开销。“可以。”林晚照抬起头,
迎上他的目光,“半月为期,百册《农桑辑要通纂》,每册扉页加印指定农谚。定金我收下,
余款交书时付清。公子以为如何?”她没有问他的身份,没有探究他的目的。只谈生意,
干净利落。陆沉舟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可。
”“那么,请公子留下联络之处,农谚内容送达,以及书籍印成后,也好知会。”“不必。
”陆沉舟道,“三日后,我会派人送农谚来。半月后,此时此地,我来取书。”说完,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伐平稳,背影很快融入街市的人流中,仿佛从未来过。
书斋内静了片刻。“姑、姑娘……”碧桃最先反应过来,看着桌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
眼睛发直,“这……这是真的吗?”苏嬷嬷也凑过来,拿起银票对着光仔细看,
手有些抖:“是真的……永安钱庄的印鉴……姑娘,这位公子是什么人?怎地如此……阔绰?
”林晚照拿起银票,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纸张挺括,墨迹清晰,是真的。
她走到门口,望着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早已不见那抹青色的身影。心头那点疑虑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但,那又如何?她走回柜台,
将银票仔细收好,重新拿起账册,在今日的第一行记下:“收,定金银五百两。订,
《农桑辑要通纂》百册,加印农谚,半月交。”笔迹端正,力透纸背。无论那位公子是谁,
有何目的。这笔生意,她接下了。这是“锦文书斋”重开后的第一笔生意,也是她林晚照,
真正靠自己的判断与能力,挣来的第一份底气。她合上账册,抬眼望向书架间投下的光影,
轻轻吐出一口气。路,总算走开了第一步。而此刻,街角另一侧的酒楼雅间内,
陆沉舟临窗而立,目光似乎随意地掠过下方“锦文书斋”的匾额。
身后的侍卫低声禀报:“世子,查过了。三日前顾家冲喜宴生变,林氏女当场退婚,
只要了这间书铺。顾家颜面扫地,顾文轩闭门不出。林家那边……似乎对这位大**的行径,
颇为不满。”陆沉舟“嗯”了一声,神色未变。“那农谚……”“按我之前吩咐的,
挑实用的,百姓易懂的,送去。”陆沉舟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另外,告诉陈掌柜,他手里那批上好的松烟墨和宣纸,
可以‘恰好’平价转给东街新开的书斋。记住,做得自然些。”“是。”侍卫虽不解,
却毫不犹豫地应下。陆沉舟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退婚,要书铺,
三日内收拾妥当开张……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决绝。和他记忆里,或者说,
和他暗中关注过的那个温婉沉默、眼中只有顾文轩的少女,截然不同了。有意思。
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书页粗糙的触感,
以及……那女子接过银票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疏离,警惕,
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评估生意可行性的专注。完全没认出他。也好。
陆沉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浅,极淡,转眼即逝。这一世,
他不必再做那个只能远远看着、在她为他人付出一切时暗自攥紧拳头的影子。
他可以换个方式,走近她。比如,先从一笔“公道”的生意开始。楼下的书斋里,
林晚照已平复心绪,开始铺纸研墨,准备给相熟的雕版师傅写信。阳光透过窗棂,
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风暴尚未降临,但种子已悄然埋下。
锦文书斋的招牌在春风中,轻轻晃了晃。
第三章雕版与故人定金五百两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在“锦文书斋”里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苏嬷嬷谨慎地将银票锁进新打的铁皮小箱里,
钥匙贴身藏着,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忍不住去摸一摸。青杏和碧桃两个丫头则兴奋得脸颊泛红,
整理书架时手脚都格外轻快,仿佛那些沉寂的书本都跟着镀上了一层金光。
林晚照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五百两是机遇,更是压力。半月之期,百册精印《农桑辑要》,
还要每册扉页加印不同的农谚。这工作量,对初开张、人手短缺的书斋而言,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完成。信誉是商家的命脉,
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刚退婚、顶着风言风语独自开店的女子。这笔生意若做成了,
便是最好的招牌;若做砸了,恐怕再难在这条街上立足。当天下午,
她便亲自去了西城槐树胡同,拜访一位姓胡的老雕版师傅。胡师傅年过六旬,手艺是祖传的,
刻刀用得比笔还熟。只是如今年岁大了,眼神不济,接活也少了。林晚照的母亲在世时,
书铺的雕版活计多托付给他,算是老交情。敲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胡师傅正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听明来意,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讶色:“一百册?
还要加印不同的农谚?晚照丫头,你这刚开张,就接这么大的活儿?”“胡伯伯,活儿是急,
但工钱我按市价加三成。”林晚照将带来的两包上等烟丝和一瓶老酒放在石桌上,
“版片用梨木,要最好的。工期紧,恐怕得劳您多费心,再帮忙寻两个靠得住、手快的帮手。
工钱另算。”胡师傅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林晚照清瘦却坚定的脸,
叹了口气:“你娘在世时最是心善……罢了,我老头子就再拼一把。帮手我去找,
都是知根知底的。不过丫头,这活太赶,就算日夜不停,光是刻版就得七八天,
印刷、装订……半月,悬。”“所以,我想在雕版上改一改。
”林晚照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草图,铺在石桌上。胡师傅凑近看了,
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活字框?”草图上画的并非传统一整块雕版,
而是将版面分割成若干大小统一的方格,每个方格独立,可以嵌入单独雕刻的小字块。
需要改字时,无需重刻整版,只需更换单个字块即可。“算不上活字,只是取个巧。
”林晚照解释道,“《农桑辑要》正文固定,无需改动。
需要变动的只是每册扉页的那句农谚。若将扉页位置做成可替换的嵌框,
我们提前将常用的几百字刻成单个字块,届时只需按农谚内容拼版,
就能省下大量重复刻版的时间。”胡师傅拿着草图,手指微微发颤。他干了一辈子雕版,
自然一眼看出这“嵌框”的法子虽不及真正的活字灵活,
但对于这种“正文固定、只有少量文字变动”的情况,却是极大的效率提升。
“这法子……妙啊!”他抬头,眼中满是惊叹,“晚照丫头,你怎想出来的?
”林晚照垂下眼睫。这法子并非她首创,前世她偶然在一本海外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
只是当时未曾上心。重生后,记忆力似乎好了许多,那些零碎的见闻都清晰起来。
“也是从古书上看到的,取巧而已。”她含糊带过,“胡伯伯,您看可行吗?”“可行!
太可行了!”胡师傅激动起来,“我这就去挑梨木!按你这法子,拼版印刷快得多!
说不定……真能赶上!”解决了雕版这个最大的瓶颈,林晚照心头稍松。
她又去相熟的纸墨铺子订了货,预付了定金。松烟墨和上好的宣纸价格不菲,
但那位姓陈的掌柜听说她是东街新开书斋的,竟主动给了个不错的折扣,说是“新张贺喜”。
林晚照虽有些意外,但眼下能省一分是一分,便诚挚谢过。接下来几日,
书斋后院临时搭起的工棚里,便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刻刀与木头的摩擦声。
胡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日夜赶工。林晚照也没闲着,除了核对书目、整理铺面,
还需根据陆续送来的农谚内容,预先排列好字块顺序。那些农谚是第三天午后,
由一个面容普通、衣着干净的小厮送来的。厚厚一沓纸,整整一百条,字迹工整,
内容果然都是通俗易懂、贴近农时耕种的实用谚语,如“清明前后,
种瓜点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之类。林晚照细细看过,心中疑云更重。
这些农谚绝非随意挑选,更像是经过筛选,有意用于教导不通文墨的农人。那位青衣公子,
究竟是什么人?她按下疑惑,专注眼前。
时间在刻刀的起落、墨香的弥漫、纸张的翻动中飞快流逝。林晚照几乎住在了书斋后院,
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苏嬷嬷心疼得直抹眼泪,变着法给她炖汤补身。转眼已过去十日。
正文雕版早已刻好,扉页的“嵌框”和数百个常用单字块也陆续完成,开始试印、装订。
一切似乎都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这日晌午,
林晚照正在后院核对装订好的书册,前头铺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苏嬷嬷提高了的、带着惊怒的劝阻声。她心头一紧,放下书册快步走到前面。
铺子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文轩。不过十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身竹青色的儒衫依旧整洁,
却掩不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丝竭力压抑的烦躁。他身后跟着两个顾家的长随,
面色不善。顾文轩的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架,掠过窗明几净的阅读区,
最后落在从后院门帘处走出的林晚照身上。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青布裙,袖子挽起一截,
露出白皙的手腕,几缕发丝因忙碌而散落颊边,脸上未施脂粉,却因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
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忙碌,且平静。这种平静,深深刺痛了顾文轩。
他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外间的风言风语却无孔不入。有人说他顾家骗婚,
有人说林家女嫌弃他贫寒反悔,更有甚者,将他与林晚照那日的对话添油加醋传播,
将他塑造成一个贪图嫁妆、又虚伪清高的可笑形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这里,
像个没事人一样开起了书铺,过得似乎还挺……自在?“林晚照。”顾文轩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刻意维持的冷硬。林晚照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微微颔首:“顾公子。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语气疏离客气,
如同对待任何一位上门客人。顾文轩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质问堵在喉咙里。
他吸了口气,抬手指了指书架:“你在这里抛头露面,经营商肆,可知……”“顾公子,
”林晚照平静地打断他,“此处是‘锦文书斋’,我是店主。我是否抛头露面,
经营何种生意,似乎与顾公子并无干系。若您是想买书,欢迎;若是为了别的事,
恕我店内繁忙,不便接待。”“你!”顾文轩脸上挂不住,上前一步,“林晚照,
你何必如此绝情?当日之事……我承认,是我母亲心急,方法欠妥。但你当场退婚,
可曾想过我的处境?想过两家的颜面?如今流言四起,于我前程有损,于你名声又何尝有益?
我们好歹……”“顾公子。”林晚照再次打断,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想,那日我已说得非常清楚。你我之间,婚约已解,银货两讫,再无瓜葛。您的处境,
您的名声,您的程,是您自己的事。我的名声,我的处境,亦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费心。
”“好一个‘再无瓜葛’!”顾文轩气极反笑,目光扫过她朴素却难掩清丽的眉眼,
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和不甘越发汹涌。
他忽然瞥见柜台一角堆放着的、刚刚试印好还带着浓烈墨香的《农桑辑要》,
封皮上“锦文书斋”四个字格外刺眼。“你如今倒是做起生意了。”他语带讥讽,
“只是这雕版印刷,墨臭纸糙,不过是些下等匠人的活计,也值得你一个女子如此沾手?
平白辱没了书香。”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的苏嬷嬷都气得脸色发白。
青杏更是忍不住想开口,被林晚照一个眼神制止。林晚照看着顾文轩。
这就是她前世倾尽所有爱慕过的男人。在他眼里,除了圣贤书、青云路,其他皆是低贱。
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她的嫁妆是“铜臭”,她此刻为了生存所做的努力,是“辱没书香”。
心湖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只剩彻底的凉。“顾公子此言差矣。”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若无这些‘下等匠人’刻版印刷,您读的圣贤书从何而来?若无这些‘墨臭纸糙’,
文章道理又如何传于天下?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卖书亦是传道,经营亦是立身。
晚照不觉得,有何辱没之处。”“巧言令色!”顾文轩拂袖,
“你如今是铁了心要在这商贾泥淖里打滚了?林晚照,你迟早会后悔!”“后悔什么?
”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青衣公子——陆沉舟,
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斋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疏淡模样,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静。他手中拿着两卷书,
似乎是刚在别处买的,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情形,最终落在顾文轩脸上。
顾文轩显然也认出了来人的气度不凡,但正在气头上,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怔,
语气仍带着火气:“阁下何人?这是顾某与她的私事,与外人无关。”陆沉舟缓步走进店内,
仿佛没听到顾文轩的话,径直走到柜台边,将手中书卷放下,然后才侧过身,看向顾文轩。
“顾公子?”他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前科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
”顾文轩心头一凛。对方能准确说出他的官职,显然不是寻常百姓。他仔细打量陆沉舟,
越看越觉得那通身的清贵气度绝非普通富家子弟能有,心中惊疑不定,
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正是顾某。不知阁下是……”“路过,买书。”陆沉舟简略答道,
目光转向林晚照,“林掌柜,前日所订之书,进展如何?”林晚照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且如此自然地切入话题,将顾文轩晾在一边。她定了定神,答道:“公子放心,一切顺利,
五日后便可全部完工。”“甚好。”陆沉舟点点头,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又看向顾文轩,“顾编修方才说,经营书铺是‘商贾泥淖’?”顾文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硬着头皮道:“女子抛头露面,总是不雅。何况沾染这些匠气……”“是吗。
”陆沉舟打断他,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尚书》,翻开一页,“这书中文字,
可是匠人所刻?这纸上墨迹,可是匠人所印?顾编修读的每一本书,吃的每一粒米,
穿的每一缕衣,住的每一片瓦,哪一样离得开你口中的‘匠气’与‘泥淖’?
”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加重音量,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圣人云,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二字,离了实实在在的银钱米粮,可能成就?
顾编修清高自许,视经济庶务为鄙事,却不知,空中楼阁,终是虚妄。
”顾文轩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言辞。对方显然极有见识,
且句句在理,更兼气度慑人,让他莫名不敢造次。陆沉舟不再看他,
转向林晚照:“林掌柜忙于正事,闲杂人等,不必理会。五日后,我来取书。”说罢,
他微微颔首,竟就这么转身,施施然离开了书斋。来去如风,
留下满室寂静和脸色阵青阵白的顾文轩。林晚照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他是在……替她解围?虽然方式直接得近乎无礼,但确实有效。而且,
他那些话……她收回目光,看向兀自难堪的顾文轩,语气已恢复彻底的平静:“顾公子,
请回吧。日后,也不必再来。你我之间,早在你写下休书那日,便已了断。今生,各自珍重。
”顾文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休书?什么休书?那不是……上辈子的事吗?
林晚照却已不再看他,转身对苏嬷嬷道:“嬷嬷,送客。”随即,撩开后院的门帘,
消失在了帘后。顾文轩呆立原地,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她知道了?不,不可能……那只是个噩梦,
只是个荒谬的梦境……两个长随小心地凑上来:“公子,咱们……”顾文轩猛地回过神,
看着这间整洁明亮、却已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书铺,看着周围人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
最终狠狠一跺脚,狼狈地转身离去。后院,林晚照靠在门边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面对顾文轩时的坚硬,此刻稍稍松懈,露出一丝疲惫。她抬起手,
看着自己因连日忙碌而染上些许墨渍的指尖。陆沉舟的话,犹在耳边。“空中楼阁,
终是虚妄。”是啊,前世的她,所求的,
不正是一场建立在对方施舍和自身无限付出上的、虚幻的楼阁吗?这一世,她要的,
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是自己一砖一瓦垒起的屋厦。她走到工棚边,
胡师傅正在检查刚印出的一页书,墨色均匀,字迹清晰。“胡伯伯,加快些。五日内,
必须全部完工。”“丫头放心,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你赶出来!”林晚照点点头,
望向院墙上方那一方湛蓝的天空。五日后。她很好奇,那位神秘的青衣公子,究竟是谁。
而他订这一百册古怪的农书,又究竟,意欲何为。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相遇,
注定要搅动一池深水。第四章百册书成最后五日,锦文书斋后院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刻刀与梨木细微的摩擦声,印刷时棕刷划过纸背的沙沙声,线绳穿过书页的轻响,
交织成一片忙碌却有序的韵律。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特有的沉郁香气,
混合着新裁纸张的草木清气。胡师傅熬得眼睛通红,两个徒弟也是轮班倒,
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马虎。林晚照更是寸步不离工棚,
亲自核对每一页的墨色、每一册的装订顺序,尤其是那一百条不同的农谚,
必须准确无误地印在对应的扉页上。苏嬷嬷变着花样炖汤煮粥,青杏和碧桃除了照看前铺,
也学会了简单的折页和理线。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为了那“半月之期”的承诺,
也为了书斋这第一桩大买卖能稳稳立住招牌。第四日深夜,最后一册《农桑辑要通纂》合拢,
用青布书衣仔细包好,放入特制的樟木书箱中。一百册,整整齐齐码了五个箱子。
胡师傅长舒一口气,
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成了……总算成了……”林晚照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册光滑的书脊,
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刻的充实感驱散了大半。“胡伯伯,辛苦您了。
”她斟了一杯温好的酒,双手奉上,“还有两位小哥,工钱之外,另有酬谢。
”胡师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也精神了些。
他摆摆手:“丫头,谢就不必了。能看到你这般有主意,肯下力,把这铺子撑起来,
老头子我高兴。”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照清减却目光湛然的脸,低声道,
“只是……往后怕是不易。今日那顾家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