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那我就亲手把这个家给彻底毁掉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我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皱。
“肺癌晚期”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客厅里很安静。
继母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一点一点覆盖她精心保养的指甲。父亲在阳台抽烟,
背对着我。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浩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这是我确诊后的第三天。也是我搬回这个家的第七年。七年前,我妈病逝不到三个月,
父亲就把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接进了门。那一年我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父亲说:“家里房间不够,你住校吧。”从此我就成了这个家的客人。不,连客人都不如。
“爸。”我开口,声音有点哑。父亲没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圈。“医生说,”我顿了顿,
努力让声音平稳,“我需要治疗。手术,化疗,靶向药……费用大概要八十万。
”阳台上的烟灰抖落了一截。继母涂指甲油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客厅的蟑螂。“八十万?”她笑了,笑声尖细,“林晚,
你当家里开银行的?”林浩摘下一边耳机,游戏音效从耳机里漏出来,是激烈的枪战声。
他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姐,你这病……能治好吗?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父亲的背影。“爸,我妈去世前留下的那笔钱,”我说,
“你说等我结婚的时候给我。现在……”“现在你就要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继母接话接得飞快,她放下指甲油,双手抱胸,“林晚,不是阿姨说话难听。
医生都说是晚期了,治了也是白治,何必浪费钱呢?”我捏紧了诊断报告。
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父亲终于转过身。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是常年抽烟留下的黄斑。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躲闪,
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小晚,”他叹了口气,“家里现在确实没那么多钱。
你弟弟明年要出国,光保证金就要五十万。你阿姨看中了一套学区房,
首付……”“所以我的命,”我打断他,“不如一套学区房?”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浩重新戴上了耳机,但我知道他在听。继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手搭在他胳膊上。“老林,你听听这话,”她的声音拔高了,“我们养了她七年,
供她上大学,现在她得了病,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八十万啊!普通家庭谁拿得出来?
”“我妈留下的不止八十万。”我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妈妈是癌症去世的,乳腺癌。
她走之前,把所有的积蓄——一百二十万,存在一张卡里,卡放在父亲那里。
她说:“这笔钱留给小晚,等她结婚的时候,给她当嫁妆,别让婆家看不起。
”那时她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小晚,妈妈对不起你,”她哭,
“妈妈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了。”我那时跪在病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轮到我跪在命运的审判台前。“**钱早就用完了!”继母突然尖叫起来,
“你上大学不要钱?这七年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不要钱?林晚,做人要讲良心!”良心。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笑。这七年,我住在家里最小的房间,朝北,
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
毕业后我每个月交三千块生活费,继母说这是“应该的”。而林浩,他房间朝南,
带独立卫生间。他高中成绩一塌糊涂,父亲花二十万给他买进重点高中。他大学挂科,
父亲又花钱找关系让他顺利毕业。现在他要出国,五十万保证金说拿就拿。“爸,
”我看着父亲,“我就问一句。我妈的钱,到底还在不在?”父亲避开我的视线。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会不停地抽烟。
“小晚,”他声音很低,“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你先治病,爸去借……”“跟谁借?
”继母猛地推了他一把,“老林你疯了?为了一个治不好的病去借钱?我们以后怎么活?
浩浩出国怎么办?”“那是我女儿!”父亲突然吼了一声。继母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是七年来,父亲第一次为我说话。但下一秒,继母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捂着脸,
肩膀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浩浩也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好,好,我们母子走,不碍你们的眼!”她转身就要去拉林浩。
父亲慌了,赶紧拉住她:“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继母甩开他的手,眼泪汪汪,“老林,我们结婚七年,我伺候你吃穿,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为了一个前妻的女儿,你要让我们母子去喝西北风?
林晚是你女儿,浩浩就不是你儿子了?”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在我和继母之间游移,最后停在了继母脸上。那眼神里的愧疚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小晚,”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软了很多,
“你看这样行不行。爸先给你五万,你去医院做点基础治疗。剩下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五万。八十万的治疗费,他给我五万。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五年“爸爸”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抽烟而泛黄的脸,
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个哭得梨花带雨却偷偷用余光瞥我的女人。
我突然就不想哭了。一点也不想。“爸,”我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你还记得我妈走的那天吗?”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天雨很大,”我继续说,
“你守在病房外,一直在打电话。我妈疼得受不了,拉着我的手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去叫你,你说‘等一下,这个合同很重要’。”继母的脸色变了。林浩不知何时摘了耳机,
游戏角色死了,屏幕灰了,但他没动。“后来我妈没等到你,”我笑了笑,“她走的时候,
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护士帮她合上眼睛,合了三次才合上。”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那笔钱,”我抬起手里的诊断报告,“是我妈用命省下来的。
她治疗的时候,舍不得用进口药,舍不得住单人病房。她说,这些钱要留给我的小晚,
让她以后过得好一点。”我把诊断报告放在茶几上。纸张平整地摊开,黑色的字像判决书。
“现在我需要这笔钱救命,”我看着父亲,“你告诉我,没有。”父亲的脸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继母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起诊断报告,撕成了两半。
“林晚!你别在这儿装可怜!”她尖叫着,“你就是想骗钱!什么癌症晚期,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你伪造的!”碎片扔在我脸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但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七年。我忍了七年。
我忍着她把我的东西扔出储物间,说我占地方。我忍着她在我爸面前说我坏话,说我白眼狼。
我忍着她儿子偷我的设计稿去参赛,获奖后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也用不上”。我忍,
是因为我还对这个家抱有一丝幻想。我以为血缘总归是血缘。我以为父亲心里,
总该有我一点位置。现在看来,我错了。错得离谱。“伪造的?”我轻声重复,然后笑了,
“要不要现在就去医院?找主治医生对质?”继母噎住了。她瞪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就算真的又怎么样!”她梗着脖子,“治不好的病,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老林,
你今天要是敢动家里的钱,我就跟你离婚!”最后的底牌打出来了。父亲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离婚!”继母喊得歇斯底里,“我受够了!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多少?
现在你要把钱都砸进一个无底洞,那我怎么办?浩浩怎么办?你要让我们母子去死吗!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林浩终于站起身,扶住她,然后转头看我,
眼神冰冷:“姐,你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满意吗?”家?我环顾这个客厅。
真皮的沙发是继母选的,她说布艺沙发不上档次。液晶电视是七十五寸的,
因为林浩喜欢打游戏。酒柜里摆着父亲收藏的酒,每一瓶都价格不菲。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我站在最边上,笑得僵硬。那是五年前拍的。摄影师说:“妹妹往中间靠一点。
”继母笑着说:“不用,这样挺好。”于是我就一直站在边上。像一个误入镜头的陌生人。
“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父亲猛地看我:“小晚!
”“从我妈死的那天起,”我打断他,“我就没有家了。”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父亲在后面喊。我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小晚!”父亲的声音带着慌,“你回来!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我的命值多少钱?商量该给我买多少钱的骨灰盒?“爸,”我拉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你知道吗?医生说我还有百分之三十的治愈希望。
”身后传来继母尖锐的声音:“百分之三十?那跟等死有什么区别!”我笑了。真的笑了。
“所以,”我回头,最后一次看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地方,
看这三个和我有血缘或法律关系的人,“在你们眼里,我这条命,
连搏一搏那百分之三十的资格都没有。”父亲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继母和林浩中间,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我知道。我彻底知道了。
“好,”我点点头,“很好。”我走出去,关上门。砰的一声。不重。
但足够把过去七年的所有忍耐、所有期待、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关在身后。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上。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很长,像要走一辈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医院的催费通知。“林晚女士,您的账户余额不足,
请尽快续费以确保治疗……”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楼外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
但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一把火。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既然我最后的希望,
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那就别怪我了。我会回来。带着我仅剩的那点时间,
和足以烧毁一切的决心。你们不给我的,我就自己拿。拿不到,那就一起毁掉。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第一章三十二块钱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身后熄灭。
我没有回头。冬夜的寒风吹透单薄的外套,可我竟感觉不到冷。
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破土而出。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还是医院的通知。
屏幕上冰冷的数字显示——当前账户余额:32.15元。三十二块钱。
这就是我生命的标价,或者说,是我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最后的价值。我站在小区门口,
看着面前这条熟悉的街道。七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我每天从这条路走去学校,
又从学校走回那个房子。街角那家便利店还在营业,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老板娘正靠在收银台后看手机。我摸了摸口袋,除了手机,
只有一张公交卡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小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
是便利店老板娘。她裹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这么晚还出来啊?”她走过来,把热水塞进我手里,“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生病了?
”老板娘姓陈,在这里开店快十年了。我上高中时,经常在她店里买早餐。有时候钱不够,
她会多给我塞一个包子,说“小姑娘长身体,要多吃点”。“陈姨。”我握着温热的纸杯,
声音有点哑。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小区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跟家里闹别扭了?”我没说话。陈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坐会儿吧,
外面冷。”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外面偶尔经过的车辆。
陈姨给我泡了碗面,又放了根火腿肠。“吃吧,”她说,“阿姨请你。
”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鼻子突然一酸。“陈姨,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呢?说我得了白血病,医生说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
但我爸和继母觉得治疗费用太高,不如放弃?说我弟弟觉得我闹得家破人亡,
而我爸自始至终没有为我说过一句像样的话?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不想说就不说,
”陈姨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阿姨就一句话,人这辈子,有时候得为自己活。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胀。为自己活。可我还能活多久?“对了,
”陈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之前落在我这儿的吧?
上个月你来买东西,从包里掉出来的,我当时喊你,你戴着耳机没听见。”我接过来,
信封很薄。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我慢慢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给我最爱的女儿小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妈妈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这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妈妈悄悄存的。
密码是你的生日。别告诉你爸爸,他不是坏人,只是……太容易心软了。****小晚,
妈妈希望你记住三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第二,
如果觉得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这世上没有非走不可的路,只有不敢转身的人。
****第三,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妈妈爱你,永远。
”**信的最后,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的。我捏着信纸的手在抖。
这是妈妈去世前一个月写的。那时候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每天对我笑,
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张卡的存在。“你妈妈是个好人,
”陈姨轻声说,“以前她经常来我这儿买酸奶,说你最爱喝。每次都说,
‘我家小晚今天考试又得了第一’。”我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五年了。
妈妈已经离开我五年了。这五年里,我像个寄居蟹,缩在别人的壳里,
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生怕再次被抛弃。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累赘。
“阿姨,”我擦干眼泪,抬起头,“我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陈姨把手机递给我。
我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按照提示查询余额。“当前账户余额:50127.36元。
”五年,多了127.36元的利息。五万块钱,不够化疗的一个零头,
但足够我活一段时间——或者说,足够我做完一些事。“谢谢您,陈姨。”我把手机还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