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发白。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满桌的菜已经凉透了，

油花凝固在汤面上，像一层丑陋的脂膜。对面坐着我的未婚妻林薇，

身边是她那个所谓的“干弟弟”陈浩——一个二十五岁还整天黏在她身后叫“姐姐”的男人。

“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陈浩把笔推到我面前，

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三年的、永远恰到好处的笑容，“婚前财产公证，现在很普遍的。你看，

薇薇姐名下有房有车，你那边……嗯，条件差一点。签了这个，大家都安心。”林薇没说话。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颗虾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家餐厅的这个包厢，她红着眼睛答应我的求婚。她说：“周延，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在乎你对我好。”现在，那张婚前协议就摊在我面前。白纸黑字，

条理清晰。她的婚前财产全部归她个人所有，婚后如果离婚，我净身出户。

更妙的是第七条：婚后所有家庭开支由我承担，她的收入由她自由支配。“这是谁的主意？

”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林薇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水汪汪的，

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无辜的依赖感——我曾经最爱她这副模样。“周延……”她咬了咬下唇，

“你别多想。浩子说得对，这是为了我们好。现在离婚率那么高，

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有什么矛盾，至少不会因为钱的事情闹得太难看。”“万一？

”我重复这个词，“我们还没结婚，你就开始想‘万一’离婚的事了？

”陈浩插话了：“姐夫，话不能这么说。这叫未雨绸缪。薇薇姐心软，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

我当弟弟的得替她把关。你也知道，她爸妈走得早，我这个干弟弟就是她娘家人。

”我看向林薇：“所以这是你‘娘家人’的意思？

”她避开我的视线：“浩子是为我考虑……”“我问的是你。”我一字一句地说，“林薇，

这是你的意思吗？你要我签这个？”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隔壁传来别的客人的笑声，

推杯换盏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衬得我们这桌的死寂更加刺耳。

林薇的手指绞在一起。她今天涂了我送她的那支口红，樱桃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

三个月前我跑遍半个城市才买到这个**色号，她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周延，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爱我……签个字应该不难吧？”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笑声。陈浩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说，“笑我瞎了三年。”我把协议拿起来。纸张很挺括，

打印得工工整整，连个折痕都没有。看来是精心准备过的——也许在我加班赶项目的时候，

在我省吃俭用攒钱买婚戒的时候，在我规划着我们蜜月旅行要去哪里的时候，

他们就在讨论这个了。“这条，”我用手指点了点第七条，“婚后所有家庭开支由我承担。

林薇，你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吗？

”她的脸微微发红：“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努力？”我打断她，

“你的钱自由支配，我的钱养家糊口，这叫一起努力？”“姐夫，你这话就不对了。

”陈浩又跳出来，“薇薇姐是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多宠着点。再说了，她赚得不比你少吧？

愿意嫁给你已经是你福气了——”“陈浩。”我看向他，“这是我和林薇的事。

”“我是她弟弟！”“干弟弟。”我加重那个“干”字，

“没有血缘关系、比她小五岁、二十四小时粘着她的干弟弟。需要我提醒你吗？

上个月你半夜给她打电话说失恋了要安慰，

是我开车去酒吧接的你；上上个月你说想换手机没钱了，

是我转了你五千；还有去年你爸住院——”“周延！”林薇猛地站起来，“你说这些干什么？

浩子是我弟弟！帮他是应该的！”桌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碗碟叮当作响。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以为能看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对我“斤斤计较”的失望和不满。“应该的。

”我重复她的话，“帮他应该的。那帮我呢？林薇，我们结婚后，

如果我爸生病需要钱——”“那不一样！”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隔壁的笑声都停了。我看着她脸上闪过的一丝慌乱，

看着她急于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看着陈浩在一旁露出那种“看吧我就说”的得意神色。忽然觉得特别累。

里过：第一次约会时她害羞的笑容；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她红透的耳根；我加班到深夜回家，

留个房间”；每次我提到存钱买房她都支支吾吾说再等等……原来所有的线索早就摆在那里。

只是我不愿意看。“周延，”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说。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纸张落在玻璃转盘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这字我不会签。

”陈浩立刻说：“那这婚就别结了！”“浩子！”林薇喝止他，

但声音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她转向我，试图抓住我的手，“周延你听我说，

我们可以再商量——”我抽回手。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僵住了。“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

“林薇，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我知道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鼻尖会发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说话就看着你，

看得你心都碎了。以前每次她这样哭，我都会投降。但今天不会了。“如果没有这份协议，

”我问，“你会嫁给我吗？”她的嘴唇动了动。一秒。两秒。三秒。她没有回答。

其实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我又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轻松的那种。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突然碎了，碎得干干净净。“明白了。”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深蓝色的，小小的一个。

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钻戒就在里面——不大，但是我能给她最好的。我把盒子放在协议旁边。

“周延！”林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干什么？！”“婚不结了。”我说，“如你们所愿。

”陈浩的表情变了变：“姐夫你别冲动……”“别叫我姐夫。”我站起来，“从今天起，

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林薇也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因为一份协议？周延！

我们三年的感情——”“不是因为协议。”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因为你让我签协议时的表情。”她的手指松了松。“你知道吗？”我说，

“刚才我问你是不是你的意思时，你不敢看我。你在心虚。

不是心虚这份协议不公平——你是心虚你自己居然真的想要我签这个东西。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这三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凌晨三点第二天还早起给你做早餐——但我不能接受我的未婚妻在结婚前一天把我当贼防着。

”“我没有……”“你有。”我打断她，“林薇，你有。”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服务员探进头来：“请问需要加茶水吗？”看到我们的架势又缩了回去。

那一下开门关门带进来的风把协议吹得掀起来一角。白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浩终于憋不住了：“周延你别在这儿装清高！你不就是图薇薇姐的条件好吗？

现在装什么深情！”我看都没看他：“林薇，这是你的‘娘家人’。你自己处理。

”说完我转身就走。“周延！”林薇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带着哭音，“你就这么走了？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金属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我没有回头。“感情？”我说，“从你拿出这份协议开始，

‘感情’这两个字就已经是个笑话了。”拉开门的那一刻，

我听见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大概是哪个碗或者杯子。还有林薇终于爆发出来的哭声。

我没有停留。走廊很长。

地毯很厚实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水晶灯的光一路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服务生们用好奇的眼神偷偷看我但没有人敢上前问什么。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冷又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周延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我没有点开直接划掉。

瑰笑得眼睛弯弯男孩搂着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那种热恋期的甜腻气息。

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太难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身上有点冷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清醒得发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薇薇」

日时我在游乐园给她拍的戴着米奇发箍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笑下去。

按下接听键但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她还在包厢里「周延……」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回来好不好……协议我们不签了……我们不签了……」

我没有说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浩子一直劝我……他说现在的人都这样……我怕……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怕你以后不爱我了……」

她说「我怕你会变……」「所以你先变了」我说「在我还没变之前你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说「林薇」

我叫她的名字「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你问」

「如果今天我没走如果我真的签了那份协议」

我一字一句地问「结婚以后你会让陈浩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以为她已经挂了的时候她才小声说「浩子他……他现在租的房子条件不好……我只是想……」

「明白了」我说「周延！」「祝你幸福」我说「也祝你的好弟弟前程似锦」

了**十年的城市突然觉得陌生得像第一次来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走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儿？」

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拐角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失恋了？

」我没说话他自顾自地说：「嗨多大点事儿啊年轻嘛还能遇到更好的……」

生号码但内容一看就知道是谁：「姐夫我是陈浩薇薇姐哭得快晕过去了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吗？

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键但紧接着第二条又来了：「算了我替薇薇姐道个歉行了吧？

协议的事是我提的她本来不愿意的是我一直劝你要怪就怪我别怪薇薇姐」

第三条：「你们三年感情不容易别因为这点小事就散了」

第四条：「真的姐夫回来吧薇薇姐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就想要你回来」

地看着那些字跳出来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表演最后一条是：「周延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

」我终于动了动手指打字回复：「让你姐接电话」

来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林薇的声音哭过之后沙哑得厉害：「周延……」

「我在听」「你肯理我了……」

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要协议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我问「以前是什么样？是你和陈浩无话不说有事第一个找他的那样？

还是你明明心里有顾虑却从来不跟我说非要等到订婚宴上才拿出一份协议让我签的那样？」

「我不会再那样了……」她急急地说「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林薇」

我叫停她「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你问」

「如果今天我没有走如果我真的签了协议结了婚」

我一字一句地问「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你会先跟谁商量？是我还是陈浩？」

么回答才能让我满意又不违背她真实的想法但真实的想法往往就藏在这些沉默里「我知道了」

我说「不是的！」她急急地说「我当然会跟你商量！你是我的丈夫啊！」「但你会告诉陈浩」

我说「你会征求他的意见你会听他的建议因为在你心里他才是你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