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红的银杏叶,扑在霖园锃亮的黑檀木大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内,水晶吊灯的光芒碎金般淌过长长的大理石廊道,映着悬在墙上的名贵油画,也映着廊下那道纤弱的身影。
棠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羊绒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普洱茶,步子轻得像踩在云絮上,走到主厅门口时,还极轻柔地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抹病态的绯红。
“爷爷。”她的声音也软,像江南的春水,漾着几分怯意,“您要的茶,我温好了。”
主厅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须发皆白的老人——霖氏集团的掌舵人,霖正宏。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棠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棠华是他亡妻的远亲,父母早逝,三年前被接进霖园时,瘦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兰草,风一吹就倒。这三年来,她性子安静,手脚勤快,却也始终带着那股子病恹恹的劲儿,霖园上下,谁都没把这个“外姓孤女”放在眼里。
“放着吧。”霖正宏的声音沉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身子弱,这些事让佣人做就好。”
棠华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将茶盏放在老人手边的茶几上,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温热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身侧传来一声轻嗤,尖锐又刻薄。
“爷爷就是心善,”说话的是霖家二**,霖雪薇,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有些人啊,占着霖园的地方,吃着霖家的饭,连杯茶都端不稳,留着有什么用?”
棠华的身子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摆,指尖泛白。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更软了:“雪薇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霖雪薇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像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摆设,“我看你是故意装可怜博爷爷同情吧?别忘了,霖家的家产,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这话,算是戳破了霖园里人人心知肚明的窗户纸。
霖正宏年事已高,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霖仲文是霖氏集团的副总,女儿霖仲玉远嫁海外。可霖仲文夫妇三年前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霖舟,如今还在国外读大学。霖正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霖氏的继承权,成了霖家旁支虎视眈眈的肥肉,而棠华这个“外人”,偏偏占着“霖家养女”的名分,哪怕只是个幌子,也碍了不少人的眼。
霖雪薇是霖正宏弟弟的孙女,仗着嘴甜,颇得老人几分喜爱,平日里在霖园横行惯了,最瞧不上的就是棠华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雪薇。”霖正宏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少说两句。”
霖雪薇撇撇嘴,不甘心地退到一边,却还是狠狠剜了棠华一眼。
棠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精准得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那是一双能在瞬息之间,扼住敌人咽喉的手。
而不是一双连杯茶都端不稳的,柔弱的手。
这时,廊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棠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来了。
霖园里,唯一能让霖雪薇收敛气焰的人——沈烬。
沈烬是霖正宏的得意门生,也是霖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行事狠戾果决,是霖家旁支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他和霖舟是发小,霖仲文夫妇去世后,一直帮着霖正宏打理霖氏,也是众人默认的,未来辅佐霖舟掌权的人。
棠华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肩线流畅。他的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挺,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寒潭,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他走进大厅,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棠华身上。
棠华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艳,也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沈烬是这个霖园里,唯一让她看不透的人。
三年来,她伪装得滴水不漏,在霖园里扮演着一个柔弱无害的孤女,对着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唯独面对沈烬时,她总能感觉到,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探究。
就像现在。
沈烬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手里攥得发皱的裙摆,薄唇微抿,没说话。
“沈烬来了。”霖正宏的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
沈烬颔首,走到太师椅旁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霖雪薇看到沈烬,脸上的刻薄瞬间变成了谄媚,声音也甜得发腻:“沈烬哥,你可算来了,爷爷正念叨你呢。”
沈烬没理她,只看向霖正宏:“老爷子,您找我来,是为了城西那块地的事?”
霖正宏点点头,端起棠华刚温好的茶,抿了一口:“城西的项目,旁支那边闹得厉害,说你太激进了,风险太大。”
“风险与收益并存。”沈烬的声音冷冽,“城西那块地,是未来五年内最有潜力的商圈,现在不拿下,以后霖氏只会错失良机。”
他说话时,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霖正宏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说法。
霖雪薇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悻悻地瞪着棠华。她看着棠华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故意提高了声音:“对了爷爷,下周末的慈善晚宴,您准备带谁去啊?我听说,这次晚宴有很多商界名流,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霖正宏打断了:“带棠华去吧。”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霖雪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不敢置信地看着霖正宏:“爷爷!您为什么要带她去?她一个外人,懂什么?到时候别给霖家丢脸!”
“棠华是霖家的养女,代表霖家出席晚宴,名正言顺。”霖正宏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喙,“而且,她性子安静,不会惹事。”
棠华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她轻轻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爷爷,我……我怕我做不好。”
“无妨。”霖正宏摆了摆手,“到时候跟着沈烬就好,他会照顾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烬身上。
棠华也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沈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眸子里,情绪难辨。他沉默了几秒,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可以。”
棠华的心底,掀起了一丝波澜。
照顾?
这个词,从沈烬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
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柔弱的笑:“那就麻烦沈总了。”
晚宴的那天,霖园派了车来接棠华。
佣人给她准备了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碎钻,灯光下熠熠生辉。棠华换上礼服,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褪去了平日里的病气,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显得楚楚可怜。
化妆师啧啧称叹:“棠华**,您可真美,要是多笑笑,肯定更迷人。”
棠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笑?
她已经快忘了,真心的笑是什么滋味了。
十二年前,她还是那个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小公主,家境优渥,无忧无虑。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她的家,也烧死了她的父母。
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是人为。
是霖家的旁支,为了吞并她父母的公司,不惜痛下杀手。
她躲在衣柜里,看着火光吞噬了整栋别墅,听着父母的惨叫声,那双稚嫩的手,攥得满是鲜血。后来,她被人救了出来,却因为惊吓过度,大病一场,醒来后,忘记了所有的事。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可怜的孤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那场大火里爬出来的,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她被送进了一个秘密的训练营,那里,是地狱。
日复一日的体能训练,格斗、射击、暗杀、伪装……她从一具行尸走肉,硬生生被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一把淬了毒的,见血封喉的刀。
她的代号,是“棠”。
在训练营里,她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锋芒,如何用最无害的外表,去接近自己的猎物。她也一点点,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那些被烈火焚烧的画面,那些父母惨死的场景,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日夜折磨着她。
三年前,她得知霖正宏在找一个远房的孤女,便借着这个身份,化名棠华,一步步,走进了霖园这个龙潭虎穴。
她蛰伏了三年,像一株伺机而动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一一拖入地狱。
慈善晚宴的举办地,是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
棠华挽着沈烬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香槟色的晚礼服衬得她身姿窈窕,碎钻在灯光下闪烁,配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像一朵易碎的昙花。
霖雪薇也来了,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礼服,本想艳压群芳,却没想到,被棠华抢了风头。她气得脸色发青,端着一杯红酒,阴阳怪气地走过来:“哟,棠华,你这身衣服,倒是挺衬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用爷爷的钱买的。”
棠华的身子轻轻一颤,往沈烬身边靠了靠,声音怯怯的:“雪薇姐,这是爷爷送我的。”
“送你的?”霖雪薇冷笑,“爷爷对你可真好,我怎么没这待遇?”
沈烬的眉头皱了皱,侧头看向棠华,声音低沉:“别怕。”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棠华的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抬眸看他,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棠华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探究。
这个沈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霖正宏被几个商界大佬围住谈话,沈烬也被人叫去应酬,棠华便一个人,走到了露台。
晚风微凉,吹起她的长发。她靠着栏杆,望着楼下璀璨的灯火,眼底的柔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霖家旁支的那些人,今晚也来了。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霖建业,霖正宏的弟弟,当年那场大火的主谋之一。
霖雪薇的父亲,霖建明,帮凶。
还有那些依附在他们身边的,趋炎附势的小人。
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人在这里,不冷吗?”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棠华的身子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蜷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但下一秒,她又放松下来,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柔弱的表情。
是沈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沈总。”棠华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惊讶。
沈烬走到她身边,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带着淡淡的体温。“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棠华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沈总。”
沈烬没说话,只是靠着栏杆,和她一起,望着楼下的灯火。
露台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他挺拔的侧脸。
“你好像,很怕霖雪薇。”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棠华的指尖,轻轻攥紧了外套的衣角。“她……她是霖家的**,我只是个外人。”
“外人?”沈烬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霖园住了三年,你还觉得自己是外人?”
棠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棠华咬着唇,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我本来就是外人。”
沈烬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棠华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的笑容很浅,却像冰雪初融,让那张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了不少。
“别害怕。”他说,“有我在。”
棠华的心底,猛地一颤。
有我在。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冰封已久的心底。
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伪装,忘了防备。
沈烬也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映着露台外的灯火,也映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传来一阵喧哗。
棠华回过神,眼底的怔忪瞬间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表情。
“好像出事了。”她说。
沈烬的眉头皱了皱,拉着她的手腕,往宴会厅走去。
他的手掌很暖,力道也很稳。棠华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沈烬,到底是敌是友?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霖建业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口吐白沫,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他的身边,围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人。
霖雪薇尖叫着:“快!快叫救护车!我爷爷晕过去了!”
棠华的目光,落在霖建业手边的酒杯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那杯酒,是她刚才,“不小心”撞翻,又“手忙脚乱”地重新倒了一杯,递给霖建业的。
酒里,加了一点东西。
一点,能让他暂时昏迷,却不会伤及性命的东西。
这只是一个警告。
她的猎物,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沈烬的目光,扫过霖建业,又扫过棠华。
棠华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她紧紧抓着沈烬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沈总,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将霖建业抬走。
霖正宏皱着眉,脸色难看。这场慈善晚宴,本是霖家用来巩固地位的,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都散了吧。”霖正宏沉声道。
众人纷纷告辞,宴会厅里,很快就冷清了下来。
沈烬送棠华回霖园。
车里,一片寂静。
棠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眼底的冷光,一点点褪去。
沈烬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露台上,在想什么?”
棠华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我……我在看夜景。”
沈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棠华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她的神经,绷到极致的时候,沈烬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以后,离霖建业远点。”他说,“他不是好人。”
棠华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霖园时,已经是深夜。
棠华谢过沈烬,转身走进大门。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进了后院的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进来,洒在地上。
棠华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匕首,和一部加密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猎物已警觉,计划推迟。】
发送成功后,她收起手机,又拿起那把匕首。
匕首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刀锋,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霖建业,霖建明,霖雪薇……
所有欠她的,她都会一点点,讨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棠华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迅速将匕首和手机放回盒子里,盖好地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柔弱的表情。
门被推开了。
月光下,沈烬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棠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来这里?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映亮了沈烬那张冷硬的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棠华,没说话。
杂物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棠华的指尖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她轻轻咬着唇,声音怯怯的:“沈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烬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迈着步子,缓缓走进杂物间。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上,眸色深了深。
棠华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知道,沈烬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晚上风大,看你没带外套,给你送过来。”沈烬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的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外套,正是棠华平日里穿的那件。
棠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走上前,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掌,一片冰凉。
“谢谢沈总。”她低着头,声音软软的,“麻烦你了。”
沈烬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棠华的身子,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这间屋子,就进来看看。”
沈烬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棠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能感觉到,沈烬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就像,她的伪装,随时都可能被他看穿一样。
“这里很久没人来了,灰尘多。”沈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棠华点点头,小声道:“好。”
她跟着沈烬,走出了杂物间。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霖园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棠华偷偷瞥了一眼沈烬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是霖正宏的得意门生,是霖氏集团的执行总裁,手握重权,行事狠戾。可他对霖家旁支的态度,却一直很冷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好像,很怕我。”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棠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我没有。”棠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沈总您是霖氏的总裁,我……我只是有点敬畏您。”
沈烬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冷硬的脸。“敬畏?”
“是。”棠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烬没再追问,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棠华的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进去吧。”
棠华点点头,推开门,却又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沈烬,小声道:“沈总,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送她回来,谢谢你帮她解围,谢谢你……没有拆穿她。
沈烬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棠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才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烬这个人,太危险了。
她必须,离他远点。
接下来的几天,霖园里很安静。
霖建业在医院里醒了过来,却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只能不了了之。他怀疑是有人暗算他,却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霖雪薇因为爷爷的事,心情很不好,整日里找茬,却被霖正宏狠狠训斥了一顿,不敢再放肆。
棠华依旧扮演着她那个柔弱无害的孤女,每天给霖正宏端茶送水,陪他说话,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只是,她和沈烬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有时,是在霖园的花园里,她在浇花,他在散步。
有时,是在霖正宏的书房里,她在整理文件,他在和霖正宏谈工作。
每次见面,沈烬都会和她说几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关心。
棠华的心里,越来越乱。
她不知道,沈烬的这些关心,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
这天下午,棠华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动作轻柔地修剪着月季的枯枝。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让她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不少。
“剪枝的手法,很专业。”
身后传来沈烬的声音。
棠华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到沈烬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着她。
“沈总。”棠华放下剪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以前跟着母亲学过一点。”
这是她的谎言。
她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女人,喜欢养花种草,却从来没教过她剪枝。她的剪枝手法,是在训练营里学的,精准得像是在切割敌人的动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