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六个小时。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安静得可怕,
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和远处某间病房隐约的**。我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些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死死扒在皮肤纹理里。是我爸的血。十二个小时前,
他还在厨房里哼着老掉牙的京剧,给我妈炖她最爱喝的鲫鱼汤。十二个小时后,
他被推进手术室,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医生说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肇事司机跑了。
目击者说,是一辆黑色轿车,速度很快,撞倒人之后没有减速,直接消失在路口监控的盲区。
交警还在查,但我知道希望渺茫。这个小城市的路网四通八达,想逃,太容易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林深跑过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浅灰色羊绒衫——昨天我们吵架时,
我说那颜色衬得他特别好看。“叔叔怎么样了?”他冲到我面前,喘着粗气。“手术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林深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指尖碰到那些干涸的血迹时,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眼泪掉下来,“早上还好好的……”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从大学校园里的白衬衫学长,
到现在西装革履的公司项目主管。我们计划明年春天结婚,婚纱的样式我都挑好了,
是那种很简单的缎面鱼尾款。他说过,我穿什么都好看。“肇事司机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我说,“警察说现场没有刹车痕迹,大概率是故意撞的。
”林深的脸色变得更白了。“故意的?”他的声音有些抖,“谁会故意撞一个老人家?
”我看着他。我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那些我曾经觉得无比熟悉的微表情,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林深。”我开口,
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你昨天说今天要加班,对吗?”他愣了一下,点头:“对,
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加到几点?”“大概……晚上九点吧。”他避开我的目光,
“怎么了?”“打电话到公司。”我说,“问问你的同事,你今天到底在不在。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林深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依恋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小安,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受伤的委屈,“你不相信我?”“打。”我重复,拿出手机递给他,
“现在。”“你到底怎么了?”他的音量提高了,“叔叔还在里面抢救,你现在却怀疑我?
我是你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所以我才让你打电话。”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如果不是你,证明一下,我就道歉。”林深的脸涨红了。是那种被羞辱后的愤怒的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看你是急疯了。”他说,
语气里开始有责备的意味,“我知道叔叔出事你很难受,但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跑过来陪你,你就这样对我?”经典的逻辑。先质疑我的情绪状态,
再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最后用“我都是为了你好”来终结对话。这套话术,
这五年里我见过太多次了。只是以前,我总会心软,总会觉得是自己多疑,
是自己不够体谅他。可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早上九点,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只重复着:“你爸被车撞了,在人民医院,
你快来……”我冲出家门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林深的女同事陈雨,
在十分钟前更新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背景是城西那家很贵的日料店。
配文是:“加班后的犒劳,感谢某人请客~”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正在倒清酒。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名匠。是我去年用三个月的工资,给林深买的生日礼物。
我当时没细想。顾不上想。我爸满身是血的样子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维,
我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怎么签下那些同意手术的文件,怎么坐在这个长椅上,
一分一秒地等。但现在我想起来了。“你的手表呢?”我问。林深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今天……今天忘戴了。”他说,“早上起得急。”“那你昨天戴了吗?
”“当然戴了,你送的礼物我天天戴——”“昨天我跟你吵架的时候,”我打断他,
“你说你要去公司加班,我送你到楼下。那时候你的手表还戴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然后我回楼上收拾东西。”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石子,
“我在阳台上看见你的车开出小区。你等红灯的时候,把手表摘下来,
放进了副驾驶的手套箱。”林深的呼吸停了。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那里面有惊慌,
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唯独没有我想看见的困惑——如果他是无辜的,
他应该困惑我为什么说这些。他只是慌了。“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开始不稳,
“可能……可能我是摘了,因为戴着不舒服……”“你戴着那块表三年了,
从来没有说过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突然吼起来,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翻旧账吗?好,我承认,我昨天没去加班,我跟陈雨去吃饭了。
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这有错吗?同事之间吃个饭而已!”同事之间。
简单的四个字。可是林深,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耳朵尖都会红。你每次心虚,
就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你每次背着我做了什么,跟我解释的时候,总爱用“而已”这个词。
“陈雨上周刚调到你部门,对吗?”我问。“对,那又怎么样?我是她主管,
带新人熟悉一下环境——”“熟悉环境需要去人均八百的日料店?”我笑了。
这个笑容大概很难看,因为我看见林深往后退了半步。“熟悉环境需要选在晚上七点,
那个时间点,刚好是我爸每天固定去公园散步的时间?”“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暗示什么?”“车祸发生在城西老城区。”我站起来,
一步步走向他,“离那家日料店,只有两条街的距离。”长椅的荧光灯在我们头顶嗡嗡作响。
惨白的光线照下来,把林深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我看见他紧咬的牙关。我看见他握成拳头的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怀疑是我撞了叔叔?”他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小安,
你疯了吗!那是你爸!是未来的岳父!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知道,我爸出事的时候,你在距离现场五百米的地方,
跟一个女同事吃饭。你对我撒谎,说你在加班。你的手表不见了——或者说,你故意没戴它,
因为那是我送的礼物,你怕陈雨看见?”林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我没有……”他摇头,开始语无伦次,“我只是……陈雨她最近心情不好,
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就是陪她吃个饭……我不知道叔叔会在那里,
更不可能去撞他……”“是吗?”我轻声说,“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车的右前保险杠,
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林深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凌晨三点十五分。手术还在继续。
“我……我的车……”他艰难地吞咽,“是前天,
前天不小心蹭到路边的垃圾桶……”“前天我们一起用车,我怎么没看见?
”“可能你没注意……”“林深。”我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们今天早上还一起开车去超市。你让我帮忙看右侧的距离,我看了整整一路。那时候,
你的保险杠是完好的。”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你检查我的车?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你早就怀疑我了?”“不是怀疑。”我说,“是确认。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他那辆黑色奥迪A4,
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右前保险杠上,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划痕,深可见底漆。
在划痕的缝隙里,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我把照片举到他面前。“这是你的车,对吗?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身体开始摇晃。他扶住了墙壁,像是随时会倒下。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喃喃道,
“可能……可能是路上溅到的油漆……”“我爸今天穿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工装款。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去年给他买的。但里面那件毛衣,是枣红色的。我织的。
”我点开下一张照片。放大。划痕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特写镜头下,
能看见织物的纤维。“要不要现在去停车场,”我问,“跟医生取一点我爸的血样,
做个比对?”林深瘫坐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几分钟,或者更久,
他就那么坐着,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布偶。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我不是故意的……”他哭出声,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其实我早有预感。
从看到陈雨的朋友圈,从发现手表不在他手腕上,从我趁他去厕所时偷偷下楼查看他的车。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拼合,拼出一个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但亲耳听见他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有人用钝刀,在我的胸口慢慢地锯。“说清楚。
”我的声音哑了。“昨天晚上……我跟陈雨吃饭,喝了点酒。”他哭着说,语无伦次,
“她心情真的很差,说想走走醒醒酒……我就陪她在那附近散步。
然后……然后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停住了,双手捂住脸。
“继续说。”“我喝了酒……我知道不能开车,
但我怕叫代驾会被你发现……”他透过指缝看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就想,
反正就两条街,开慢一点……而且那时候很晚了,路上没人……”“然后呢?
”“然后……拐弯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雨发消息问我到哪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就一两秒……等抬头的时候,
叔叔已经走到路中间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按喇叭了,
真的!我拼命按喇叭!但他……他好像戴着耳机听京剧,没听见……我想刹车,
但喝了酒反应慢了……就……就撞上去了……”他跪着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脚。“小安,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按了喇叭,我想刹车的!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
反应不过来……我要是清醒的,绝对不会……”我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的男人。
这个我准备共度一生的男人。这个在我爸的病房外,跪在我面前,说他只是喝多了,
反应不过来的男人。“撞了之后呢?”我问,“你为什么不停车?”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慌了……”他眼神躲闪,“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而且陈雨在车上,
叫着说快走……说这里没摄像头……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喝酒……”“所以你就跑了。
”“我错了!小安,我知道我错了!”他抱着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愿意弥补,
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叔叔的医药费,后续的治疗,我全包了!我把房子卖了都行!
只求你……求你别报警……我不能坐牢,我还有前途,我们还要结婚……”结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个恶毒的玩笑。“林深。”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看着我。”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你撞倒我爸之后,”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有没有下车,看一眼他是死是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一种被戳穿最深处不堪的恐惧。“我……我当时太慌了……”“有,还是没有?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陈雨说……说别看了……说万一死了,
看了会更麻烦……”我点点头,站起来。我的腿有点软,但还能支撑住身体。**在墙上,
看着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那里面躺着我爸,一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工人,
一个总是笑眯眯地问我“小林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的父亲。而现在,
他躺在冰冷的无影灯下,医生在和他的死神搏斗。撞他的人,是我爱了五年,
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撞倒他之后,因为怕自己的婚外情暴露,
因为怕前途受损,选择了逃跑。甚至没有下车看一眼,他还有没有呼吸。
“小安……”林深还在哭,“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再也不见陈雨了,我把她调走,我辞职都可以……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转回头看他。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
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可憎。“林深。”我听见自己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得够惨,跪得够低,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心软?”他愣住了。
“就像以前每次吵架,”我继续说,“只要你说你错了,只要你保证下次不会了,
我就会原谅你。哪怕你一次又一次跟别的女人暧昧,哪怕你一次又一次对我说谎,
我都告诉自己,五年的感情不容易,要珍惜。”“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错了!”“不。
”我摇头,“你只是知道事情闹大了。如果我爸只是轻伤,如果现场有摄像头拍到你,
你会连夜带着陈雨跑得更远,然后编一个更完美的谎言来骗我。你根本不会主动承认。
”“不是的!我本来就想今天跟你坦白的——”“是吗?”我打断他,
“那你昨天半夜十二点,为什么给陈雨发消息,说‘处理干净了,别担心’?
”林深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怪物。“你……你看了我手机?
”“车祸发生后的三个小时,我给你打了二十七通电话,你一通都没接。”我说,
“我担心你是不是也出事了,就登录了你的云账号,想定位你的手机。”我走近一步,
俯视着他。“结果看到的不只是定位,还有你和陈雨的聊天记录。从她调到你部门开始,
到昨天晚上的‘加班’,再到撞人之后的‘处理干净’。林深,你们俩的对话,
比我们这五年的所有情话加起来都多。”他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所有的辩解,
所有的哭诉,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所以你知道。”他喃喃道,
“你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意思,但我以为你会把握分寸。
我以为我们五年的感情,至少值得你的一点尊重。”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难过,是愤怒,
“但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了和她吃一顿饭,你对我撒谎。为了送她回家,
你酒后驾车。为了不让她知道那块表是我送的,你把它摘掉。为了不让她卷入这场车祸,
你撞倒我爸后,连车都没停。”我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为了她,连人命都可以不顾,
”我轻声说,“那为了我的父亲,我也可以什么都不顾。”林深的脸色变了。
“你……你要做什么?”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就背熟但从未打过的号码。“喂,是交警大队吗?
”林深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
对着电话那头清晰地说:“我要报案。关于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
城西老城区建设路口的肇事逃逸案。我知道司机是谁,我有证据。”“安若!你疯了!
”林深嘶吼着扑过来,“你不能报警!我会坐牢的!我的人生就毁了!”我挂断电话,
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人生是人生,”我说,“我爸的命就不是命吗?”“我会赔钱的!
要多少我都赔!你不是说叔叔的手术费要几十万吗?我出!我把我爸妈的房子卖了都出!
”“然后呢?”我问,“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你的好主管,继续跟陈雨暧昧,
继续在下次喝多的时候,撞死另一个无辜的人?”“没有下次了!我发誓!”“你的誓言,
”我笑了,“还值钱吗?”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