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们那么喜欢演兄弟情深,那我送你们去戏班子公司的季度会议上,
面滔滔不绝地讲着“一家人”、“兄弟情”、“携手并进”这些我已经听了五年的陈词滥调。
我捏着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财务报表,指尖压得泛白。
投影屏幕上滚动着漂亮的增长曲线,整个会议室里洋溢着虚假的繁荣气氛。
我旁边的李副总——赵总的亲表弟,正用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语气附和着:“赵总说得对!
咱们公司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精神!”他的话音刚落,
坐在我对面的陈经理——赵总大学时的室友,也立刻接上:“是啊是啊,
要不是当年赵总带着我们几个兄弟一起创业,哪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满屋子的掌声。
我垂下眼睛,盯着报表上那个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数字——上季度实际亏损三百七十万。
这笔钱去哪儿了?报表附注里写的是“项目临时垫资”,但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是因为那笔钱的最终流向,
是我上个周末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私人会所门口亲眼看见的。赵总那辆新提的保时捷911,
就停在VIP车位里,车牌号尾数三个8,在阳光下刺得我眼睛疼。那辆车,
市价两百八十万。
而公司账上正在“垫资”的那个项目——我们技术部连续加班三个月赶出来的智能家居系统,
甲方公司上周刚刚宣布破产重组,尾款八成是要不回来了。“林总监,你怎么看?
”赵总突然点名,笑容可掬地看向我。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我抬起头,
迎上他的视线。五年了。我从一个刚毕业的程序员跟着他干到现在,
公司从五个人扩张到一百二十人,我从技术员做到技术总监。
这些年我帮他处理过无数烂摊子:产品上线前夜的致命漏洞,竞争对手恶意挖角,
投资人临时撤资……每一次,他都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靠你了。
”我也真的信了那些“兄弟”。直到三个月前,我母亲查出肺癌晚期。手术费需要三十万。
我卡里只有八万积蓄,加上公积金提取也才十二万。我犹豫了两天,
最后还是敲开了赵总办公室的门。他听我说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关切”,
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小林啊,这个事情……”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按理说,你是我兄弟,这个忙我该帮。但是公司现在你也知道,正在扩张期,
现金流特别紧张。前几天李副总他老婆要生孩子,想预支点奖金我都没批,一碗水得端平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一样,这是救命钱。但他没给我开口的机会:“这样,
我个人借你三万,不用急着还。剩下的……要不你在网上搞个众筹?现在不都流行这个嘛。
”他说着,真的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当场给我转了三万块钱。转账备注写的是:兄弟情谊,
早日康复。我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声“谢谢赵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我听见背后传来他和李副总的谈笑声,他们在聊周末去哪个高尔夫球场。那之后,
我开始留意公司的账。不太难查。我毕竟管着技术部,
所有的财务系统、OA系统、项目管理系统……都是我带团队搭建的。真想看点什么,
留几个后门就够了。
然后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李副总每个月报销的“客户招待费”都稳定在五万以上,
附的发票全是那几家高档会所和餐厅。但那些所谓的“大客户”,
我从来没在公司的任何项目会议上见过。比如陈经理负责的营销部,
上个季度投了八十万做新媒体推广,效果报表做得天花乱坠。
但我让手下技术员扒了后台数据——真实转化率是0.3%,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而那家承接推广的传媒公司,法人代表姓陈,是陈经理的亲妹妹。再比如赵总自己。
除了那辆保时捷,我还查到他上个月用公司名义担保,从银行贷了三百万。
贷款用途写的是“设备采购”,但采购合同上的供应商是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空壳公司,
注册地址在某个偏远县城的一个共享办公室。那三百万到账第二天,
就分五笔转到了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里。其中一个账户的名字,
我认识——是赵总正在读私立国际学校的儿子。“林总监?”赵总又喊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大概是我沉默得太久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财务报表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赵总,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
”赵总重新挂上笑容,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温度。
“上季度公司账上有一笔三百七十万的‘项目临时垫资’,对应的是智慧家园项目的尾款。
”我顿了顿,“但智慧家园的甲方‘未来科技’上周已经申请破产了。这笔钱,
我们准备怎么处理?”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李副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经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赵总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这个事情……财务部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小林啊,
你专注技术就行,这些经营上的事情……”“法律程序?”我打断他,
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可我查到的破产清算公告显示,
未来科技的债务总额超过八千万,资产估值不到五百万。按照清偿顺序,
我们这种普通债权人的回收率不会超过5%。”我把文件推过去:“也就是说,
那三百七十万,公司最多能拿回十八万。”“林旭!”李副总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查公司账?谁给你的权限?!”我没理他,眼睛仍然盯着赵总:“我还想问,同样是上季度,
公司以‘设备采购’名义贷款的三百万,采购的‘设备’在哪里?
仓库的入库记录里为什么找不到?”赵总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小林,我没想到啊。
”他慢悠悠地说,身体向后靠在老板椅上,“这么多年兄弟,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结果你现在,这是要查我的账?”“我不是查账。”我说,“我只是想知道,
公司连续亏损两个季度,为什么还要买两百八十万的车?
为什么营销部的推广费80万打水漂没人追究?
为什么李副总每个月五万的招待费从来不需要提供客户拜访记录?”我一口气说完,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划出一道道光斑。
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飞舞。“林总监,”陈经理终于开口,语气是那种假惺惺的“劝和”,
“你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阿姨的病……我们也都理解。但工作归工作,
不能把情绪带到公司来嘛。”李副总立刻接上:“就是!赵总对你怎么样?
当初你刚来公司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电脑都没有,是赵总自己掏钱给你配的!现在你妈病了,
赵总还私人借你三万!这恩情你都不记?”恩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所以,
”我慢慢地说,“那三万块,
就是我这五年加班加点、随叫随到、帮公司扛过三次危机的价格?”赵总的脸彻底黑了。
“林旭,你把话说清楚。”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赵总,李副总,陈经理。五年来,
他们在我面前演了无数场兄弟情深的戏码:一起加班到深夜后的烧烤摊,
一起庆祝项目成功时的碰杯,一起吹过的牛逼和许过的愿景。我曾经真的相信,我们是战友,
是伙伴,是一起打江山的兄弟。直到我需要帮助的时候。直到我看见那些账目的时候。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只是觉得,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演兄弟情深——”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
“那我送你们去戏班子。”话音落下,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就往门口走。“林旭!
你给我站住!”赵总猛地拍桌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公司,没有我,你算个什么?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总,”我说,“有句话你说错了。”“没有我,
你们才是什么都不是。”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身后会议室里传来赵总暴怒的吼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我没回头。
经过技术部办公区的时候,几个正在埋头写代码的年轻程序员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小张——我带了三年的徒弟,犹豫着站起来:“林哥,会开完了?
那个……赵总刚才发邮件说,下午要讨论下个迭代的排期……”“排期我不参与了。”我说,
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
几本专业书,抽屉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胃药——常年加班落下的毛病。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五年做一场仓促的告别。“林哥,
你……你要走?”小张的声音有些发颤。其他几个技术部的同事也围了过来,脸上都是错愕。
他们不知道刚才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得出来——我在收拾东西,而这不正常。
“嗯。”我没多解释,抱起纸箱,“后续的工作交接,我会发邮件给你们。
服务器权限和代码库的管理规则,我都写在技术文档里了,你们按照那个来就行。
”“可是……”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智慧家园系统的二期开发怎么办?
甲方那边昨天还在催进度……”我停下脚步。智慧家园系统。那个我们技术部熬了三个月,
最终却因为公司“垫资”问题而可能永远收不回尾款的项目。我想了想,
把纸箱暂时放回桌上,打开电脑。登录服务器后台,找到智慧家园系统的源代码仓库。然后,
我设置了一个定时任务:七十二小时后,仓库将自动锁定为只读模式,
所有管理员权限会被清除。除非用我的个人密钥解锁。而那个密钥,
存在我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做完这些,我关掉电脑,重新抱起纸箱。“林哥!
”小张追到电梯口,眼圈有点红,“到底出什么事了?赵总他们是不是……”电梯门开了。
我没进去,转身看着他,还有其他几个追出来的技术部同事。
他们都是这三年我亲手招进来、一手带出来的。小张是农村来的,刚来时连git都不会用,
现在已经是后端主力。小刘是单亲妈妈,为了兼顾孩子和工作,
经常凌晨三四点爬起来写代码。他们都是好人,也都是可怜人。“如果公司发不出工资,
”我最后说了一句,“劳动仲裁的电话是12333。”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缝隙彻底合拢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技术部那片办公区——我待了五年的地方,
那些我曾经以为会一起奋斗很多年的“兄弟”们所在的地方。电梯开始下行。
**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
屏幕上跳动着“赵总”两个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划向拒接。几乎同时,
微信开始疯狂弹消息。李副总:“林旭你疯了?!马上给我回来道歉!”陈经理:“小林啊,
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赵总刚才那是气话,你现在回来,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总:“接电话!我们谈谈!条件你可以提!”我一条都没回。电梯到达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
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话筒:“林总监,您这是……”我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旋转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清醒。我把纸箱放在路边花坛上,
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我保存了很久却从来没联系过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喂?
”对方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惊讶,“林旭?稀客啊,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王总,
”我说,“您上次说的那个机会,还作数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
“当然作数。我一直在等你电话。”王总顿了顿,“怎么,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想起三个月前那次行业交流会上,
王总——我前公司的技术副总,现在自己创业做AIOT——私下找我说的话。“林旭,
你在那儿屈才了。”他当时喝了点酒,说话直白,“赵明那人我了解,面子功夫做得好,
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你跟着他,再有本事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来我这儿,
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翻倍,再加10%干股。”我当时拒绝了。我说,
赵总对我不错,公司也需要我。王总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
只是留了张名片:“想通了随时找我。我这话长期有效。”现在,我想通了。“王总,
”我说,“我需要预支半年薪水。”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急用?”“我妈肺癌,
等钱手术。”这一次,王总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了。“账号发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今天下班前到账。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我们正在竞标一个**智慧社区项目,很需要你这种有大型系统经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能。”“好。”王总说,“对了,你从那边离职……手续都办清了?
竞业协议什么的?”“没有竞业。”我说,“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赵总说‘都是兄弟,
信得过’,没必要搞那些。”电话里传来王总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行,那周一见。
地址我微信发你。”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初秋的阳光下,
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压在心口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赵总。
这次我接了。“林旭!你总算接电话了!”赵总的声音又急又怒,
背景音里还有李副总在嚷嚷什么,“你现在在哪?马上回来!我们可以谈!
薪水我给你涨30%!不,50%!”我看着马路对面咖啡厅的招牌,
玻璃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赵总,”我说,“智慧家园系统的源代码仓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