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春桃答不了。
江宛儿也没指望她答。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睡着了。
翌日天光微亮,春桃就爬起来翻箱倒柜。
“**,穿这件鹅黄的?不行,太素了。这件海棠红的呢——也不行,太艳了,显得轻浮……”
江宛儿坐在妆台前由她折腾,最终选了一件月白底绣淡青竹叶的褙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细银步摇。
“不必太隆重。”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咱们是来守规矩的,不是来争宠的。”
春桃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不好看”,到底没再多言。
辰时过了,巳时过了,午时过了。
院中静悄悄的。
春桃在门槛边探头探脑了七八回,每次回来都说“没动静”。江宛儿面上沉静,手里捏着一卷赵嬷嬷留下的府规手抄,指腹翻来覆去摩挲同一页纸,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申时三刻。
日头偏西,院中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道。前面的沉稳有力,后面跟着两三人的碎步——像是随从。
江宛儿心跳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站起来。
手抄“啪”地掉在地上。
春桃比她还紧张,声音压得发抖:“小——**,来了来了来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皂靴。
靴面光洁如新,没有一点灰尘。靴子迈过门槛的动作不紧不慢,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然后是袍角。玄色常服的下摆,料子垂坠,随着步伐微晃动。
然后是腰。
窄而有力,一根墨色腰封束出利落的线条。
她的目光顺着那腰线往上——
宽肩。极宽的肩。常服在肩头被撑得平展,衬出底下肌肉精悍的轮廓。
再往上。
下颌线冷硬如刀裁。唇薄,抿着。鼻梁挺直。
最后,她看到那双眼睛。
深,沉,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那目光扫过来的一瞬,江宛儿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想起赵嬷嬷教的规矩,连忙屈膝行礼,低下头去。
“妾、妾身给大人请安。”
声音在发抖。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控制不住。
脑袋顶上没有回应。
安静了两息。三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低沉。不带温度。但音量刻意压得很轻,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
“抬头。”
江宛儿攥紧帕角,缓缓抬起眼。
近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高了。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太高了。她抬着头看他,脖子都要仰酸了,才堪堪看到他的脸。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连脚尖都照不到日光。
霍慎低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头顶的步摇扫到她攥白的指节,平静而仔细,像在看一份刚递上来的折子。
“怕我?”
两个字,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问了一句。
江宛儿咬了咬下唇。
她想说“不怕”。可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却是实话。
“……怕。”
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霍慎没有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垂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偏过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传膳。”
然后他绕过她,走到屋内的紫檀桌案前坐下了。
从袖中取出一摞折子,铺开,提笔,开始批阅。
像她不存在一样。
江宛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这……就完了?
不训话?不立规矩?不问她家中情况?
春桃在门外对她疯狂使眼色。
她这才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跟进屋去,在角落的圆凳上坐下。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笔尖蘸墨、落纸的轻微声响。
江宛儿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手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出。偷抬眼看他。
侧脸。冷淡的侧脸。眉骨极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稳当极了。
他批折子的时候微蹙眉,不知是哪道折子让他不满,指节在纸面上叩了两下。
那只手真大。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阵脚步声。沉稳的,从容的。到了门口,停了。又走了。
是他吗?
膳食很快送到了。四菜一汤,摆在桌案另一侧。膳房的人弯着腰布菜,手脚麻利,不敢多看一眼。
霍慎搁下笔,目光抬起来,看向角落里的她。
“过来吃。”
三个字。命令式的,但音量还是压得低。
江宛儿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案很宽,中间隔了足三尺。但她依然觉得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太大了。坐在那里,肩背展开来像一堵墙。她在他对面简直像只小雀,缩着翅膀不敢动。
“吃。不必等我。”
“……是。”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霍慎没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扳指,视线落在她身上。不重,却也没有移开。
“江南来的?”
“是。”
“路上几日?”
“回大人……十五日。”
“累不累?”
她筷子一顿。
抬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还好。”
霍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
整顿饭他没吃一口。
直到江宛儿放下筷子,他才把折子收起来,起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侧过半张脸,声音低沉。
“被褥可还合适?若嫌冷,让人再添一床。”
没等她回答,人已经走了。
脚步声远去。
江宛儿坐在桌前,捏着筷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春桃从外头蹿进来,一把抓住她胳膊。
“**!他、他居然问您冷不冷!被褥合不合适!**您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他、是不是……没有传闻说的那么凶?”
江宛儿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菜,好半天才低声开口。
“春桃,他方才看了我一整顿饭……自己一口都没动。”
春桃眨眨眼,没明白。
江宛儿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心跳从他进门那一刻开始就没停下来过,此刻人走了,反而跳得更厉害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他明天还来吗?”
江宛儿没有回答。
但那天夜里睡前,她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低声吩咐:“去膳房传话,明日午膳给东院添一道桂花酥。”
是霍忠的声音。
桂花酥。
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最先夹的那道菜是桂花山药。
——他注意到了?
被子拉到鼻尖,江宛儿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
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厉害。
春桃的声音从隔间传来,迷糊糊的。
“**,您还没睡呀?”
“……睡了。”
“那大人明天来,咱们穿哪件?”
“春桃。”
“啊?”
“你说他为什么……一口都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