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车里多久。
一天?还是一夜?
车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身下的血早已将座椅染透,冰冷黏腻。
腹中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搅动。
我的孩子……
我的宝宝……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打着车窗,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求救声。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没有人听见。
周围是呼啸而过的车流,和漠然的路人。
我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和孩子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昨天。
周野温柔地给我剥荔枝,他说,老婆和孩子是他的命根子。
他说,柏娇算什么东西,连我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原来,甜言蜜语,真的可以化作最锋利的刀。
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目的白色里。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我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见我醒来,松了口气。
“姑娘,你总算醒了,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
是她报的警。
她路过时,发现停在路边的豪车里,一个孕妇满身是血地昏迷着,车门却被反锁了。
警察砸开车窗,才把我救了出来。
“谢谢你……”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女人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可怜见的,你家里人呢?怎么把你一个孕妇锁在车里……”
家里人?
我的家里人……
我猛地想起了什么,双手不受控制地抚上我的小腹。
那里……一片平坦。
曾经的饱满和生命的悸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孩子……”
我抓住女人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孩子呢?他还好吗?”
女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看着我,表情严肃而沉痛。
“周太太,请您节哀。”
“由于失血过多,且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胎心。”
“是个成型的男婴,很健康,如果能早一点……”
医生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孩子……没了?
我那个会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会听着周野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活泼的宝宝……
没了?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心,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空荡荡的,疼得我无法呼吸。
那个女人还在旁边小声地咒骂着。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哪个天杀的把自己老婆孩子锁车里,简直是畜生!”
畜生……
是啊,畜生。
我闭上眼,周野那张厌恶冰冷的脸,和他踹向我的那一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要是娇娇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偿命!”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和我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人。
我们只是……可以随时为他心爱的女孩去死的,野种。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是那个好心的女人帮我从车里拿出来的。
我木然地转过头,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野。
他终于想起我了?
想起他还有一个被他锁在车里,即将生产的妻子?
我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苏然。”
周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甚至没有问我怎么样了,没有问孩子怎么样了。
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的口吻说。
“我们先离婚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娇娇的病不能再拖了,国内的医生束手无策,我要带她去国外治疗。”
“那边的医院规定,只有法定配偶才能签字进行手术。”
“所以,我们必须马上离婚,然后……我要和她结婚。”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仅存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他要和我离婚。
在我刚刚失去我们的孩子之后。
他要和我离婚,去娶另一个女人。
去娶那个开车撞向我,害死我们孩子的女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残忍!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咒骂他。
可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问他。
“周野,我们的孩子……没了。”
电话那头,有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大概是皱着眉,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来博取他的同情,阻碍他去拯救他的心上人。
果然,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充满了不耐和冷酷。
“苏然,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耍这些小心机?”
“我知道你恨娇娇,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也差点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大度一点?”
“一个孩子而已,我们以后还会有。”
“现在最重要的是娇娇的命!你懂不懂!”
一个孩子而已……
以后还会有……
我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拼了命想要保住的,我们共同孕育了九个多月的生命,就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可以随时舍弃,随时再生。
甚至,比不上柏娇一根头发重要。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我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好。”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答应你,周野。”
“我们离婚。”
只要能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周野似乎松了一口气。
“算你识相。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尽快拟好送过去,你签了字,我们就算两清了。我名下的那套别墅,还有卡里的钱,都留给你,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补偿?
他以为,钱可以补偿我死去的孩子吗?
可以补偿我这千疮百孔的心吗?
我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看向医生,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我醒来后的第二个请求。
“医生,我想见见我的孩子。”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护士推来一个恒温箱。
我的孩子,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那么小,闭着眼睛,皮肤还有些发紫。
可是他的五官,已经能看出周野的影子。
尤其是那个高挺的鼻梁,简直和周野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触碰他的小脸。
明明已经没有了温度,我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曾经在我腹中的每一次跳动。
我的宝宝……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我趴在恒温箱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撕心裂e裂肺的,绝望的哀鸣。
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一个母亲,最悲痛的哭声。
出院那天,周野的律师送来了离婚协议。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在末尾签下了我的名字。
苏然。
从此,我和周野,再无瓜葛。
律师公事公办地告诉我,周先生已经将城西的别墅和一张存有五百万的银行卡交给了他。
我什么都没要。
我只要了一样东西。
我孩子的骨灰。
火化那天,我独自一人站在殡仪馆外。
小小的骨灰盒,捧在手里,却重得我几乎要拿不稳。
我抱着它,就像抱着我的全世界。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买了一张去往南方海边小城的单程票。
从此,京城再无苏然。
我带着我死去的孩子,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