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南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烫。
我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长裤,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回收废品。
“王婶,今天的瓶子放门口啦!”
“好嘞,然然,等会儿我给你拿几个刚从地里摘的番茄,甜着呢!”
“谢谢王婶!”
我笑着应下,熟练地将门口堆着的塑料瓶和硬纸板分类,装上板车。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太太,如今成了村里人人都认识的“破烂西施”。
他们都说我长得不像收破烂的,倒像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我只是笑笑。
我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镜子里的我,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眼角也爬上了细细的纹路。
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里的生活很苦,很累,每天起早贪黑,也只能勉强糊口。
但这里没有周野,没有柏娇,没有那些会让我午夜梦回都心如刀割的往事。
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女儿。
“妈妈!妈妈!”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直起腰,就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迈着小短腿,朝我飞奔而来。
是我的女儿,念念。
今年三岁了。
“慢点跑,念念,别摔了。”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接住扑进我怀里的小炮弹。
“妈妈,你看!”
念念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朵小小的,用贝壳串成的手链。
“这是隔壁虎子哥哥送给我的!”
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真漂亮,我们念念真受欢迎。”
念念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好,我们回家吃饭。”
我把她抱上板车,让她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品里坐好,然后拉起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家,是村尾一间租来的,破旧的小平房。
房子虽小,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种着丝瓜和豆角,墙角还开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花。
我很快做好了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豆角。
虽然简单,但念念吃得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用小脚丫在桌子底下晃悠。
“妈妈,今天张奶奶说,城里来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小汽车,像电视里那样。”
念念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角,温声道:“是吗?那念念想不想坐?”
念念用力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不想了,坐那个要好多好多钱,妈妈赚钱辛苦。”
我的心,猛地一酸。
念念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的大。
跟着我,她受苦了。
吃完饭,我哄着念念睡了午觉,然后将上午收来的废品整理好,准备拉到镇上的回收站卖掉。
这是我们母女俩主要的生活来源。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
我拉着沉重的板车,在烈日下,汗水浸湿了后背。
快到镇口的时候,一排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呼啸着从我身边驶过。
卷起的尘土,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
我没在意,只当是哪个有钱人来这边度假。
可没想到,那排车队在前面不远处,竟然停了下来。
从最中间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上,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压迫感。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背影……
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过了五年,即使化成灰,我也认得。
周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国外,陪着他用我的婚姻和孩子的命换来的爱人,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镇?
我下意识地拉低了草帽,只想赶紧从他身边路过,不要被他发现。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拉着板车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在泛白。
近了,更近了。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擦得锃亮的皮鞋。
只要再走几步,只要再走几步我就能过去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站住。”
一道冰冷的,带着浓浓疲惫和沙哑的男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像被施了定身咒,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周野站在那里,比五年前清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很重,曾经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和风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和晦暗。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狂喜的复杂眼神。
五年了。
我以为我早已心如止水。
可再次看到这张脸,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恨意,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疯狂地滋生蔓延。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一辆堆满破烂的板车,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恍如隔世。
周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苏然……”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真的是你……”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周先生,你认错人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起板车,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放手!”我挣扎着,声音里满是厌恶。
周野却攥得更紧,他猩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认错?我怎么可能认错!”
“苏然,这五年,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委屈?
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有什么资格委屈?
该委屈,该愤怒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就在我们拉扯之际,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妈妈……”
我心头一紧,回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念念竟然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废品堆里爬了起来,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满脸怒气的陌生男人。
她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然后伸出小手。
“妈妈,抱。”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也顾不上跟周野纠缠,连忙甩开他的手,跑过去将念念抱进怀里。
“念念乖,是不是妈妈吵醒你了?”
我柔声安抚着女儿,用后背,彻底隔绝了周野的视线。
可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探究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和念念身上。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周野已经离开了。
他那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孩子……是谁的?”
我抱着念念的手,猛地一紧。
没等我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偏执的笃定。
“她三岁了……对不对?”
“苏然,她是我女儿,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