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一办公桌对面推来一张纸。“签了。”人力资源部的马总监说。程望雪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标题黑体字上：《女职工三年内无生育计划承诺书》。右下角甲方盖章处，

“科锐科技有限公司”的红色印章鲜亮刺眼。“三十万年终奖，”马总监手指敲了敲桌面，

“签，今天到账。不签，”他向后靠进椅背，“按公司规定，视为自动放弃本年度绩效奖励。

”程望雪抬起眼：“劳动法规定，

用人单位不得因女职工结婚、怀孕、生育、哺乳降低其工资、予以辞退。”“规定是规定。

”马总监笑了一下，“公司也有公司的规定。年终奖是绩效激励，不是工资。给不给，

怎么给，公司说了算。”空调吹着冷风。程望雪听见自己心跳很快。“我入职四年。”她说，

“去年项目评级是A。”“所以公司重视你。”马总监把笔递过来，“签了，钱是你的。

明年升主管，机会很大。”程望雪没接笔。“我需要时间考虑。”马总监脸上的笑没了。

“程望雪，今天下班前，这是最后期限。”小节二工位格子间像蜂巢。键盘声噼里啪啦。

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压低声音：“听说没？测试部的小赵，上周拒签，

今天被调去仓库盘点了。”程望雪盯着电脑屏幕。邮箱里躺着未读邮件，

标题：“关于第四季度绩效面谈通知”。手机震。母亲发来语音：“小雪，

你张阿姨介绍那个男孩子，照片发你了，你看看。你也二十九了，该考虑了。”她按灭屏幕。

斜对面，怀孕六个月的行政小林正吃力地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件。没人帮她。

部门经理从旁边走过，目不斜视。小节三下班前半小时。马总监又来了。“考虑好了？

”程望雪站起来。“我查过。去年有女同事签了，怀孕后还是被辞退。公司给的补偿金是N，

不是N+1。仲裁输了，因为签了自愿承诺书。”马总监脸色沉下去。

“那是她个人表现问题。”“我的表现，有数据。”程望雪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

“过去四年，我负责的项目回款率全部门第一。去年单独啃下的硬骨头项目，

给公司带来两百万净利润。这些，绩效系统都有记录。”“所以公司想留你。

”马总监语气硬了，“但公司不能承担风险。你已婚，未育。项目关键期，你要是怀孕休假，

损失谁承担？”“所以未婚未育是罪？”程望雪声音不高，但周围工位安静下来。“程望雪！

”马总监提高音量，“这是最后通牒。签，三十万马上到账。不签，年终奖清零。你自己选。

”小节四全部门都听见了。程望雪坐下，打开手机银行。房贷扣款提醒：每月一万二。

父亲慢性病药费，每月三千。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八千。三十万。她需要这笔钱。

她重新看向那张承诺书。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就一条：自愿承诺入职三年内不怀孕，若违反，

自愿放弃所有奖金、补贴，并接受岗位调整。手机又震。

是丈夫周维的信息：“妈问晚上能不能回家吃饭，她炖了汤。”周维。恋爱三年，结婚一年。

他从不催生，只说“随你”。但婆婆每次见面，话题总会绕到“别人家孙子”。

小节五“我签。”程望雪说。马总监表情松弛下来，递笔。笔尖触到纸面前，程望雪停住。

“但我有个条件。”“你说。”“录音。”程望雪举起手机，“您重复一遍：公司承诺，

只要我签署此文件，本年度三十万年终奖将在今日内足额发放，

且不影响我后续任何晋升机会。”马总监僵住。“你什么意思？”“留个证据。

”程望雪看着他，“免得将来，公司说这是我自愿放弃的赠予，不是劳动报酬。

”周围有倒吸气的声音。马总监夺回承诺书，撕成两半。“程望雪，你可以走了。年终奖，

清零。”小节六开除通知是邮件形式送达的。理由：不服从公司合理管理，散布不实言论，

影响团队稳定。HR约谈时很客气：“公司赔偿N+1，八万块。今天办离职，

钱一周内到账。”程望雪问：“我的年终奖呢？”“因你拒绝签署必要文件，绩效奖励取消。

这是规定。”“规定违法。”“那你可以去告。”HR微笑，“仲裁，一审，二审。

流程走完，至少一年。你有时间，有精力，有钱耗吗？”程望雪没有。她收拾东西。

个人物品不多：一个杯子，几本书，一盆绿萝。同事低头干活，没人送她。

刘姐在茶水间遇见，匆匆塞给她一包饼干，小声说：“保重。”走出写字楼，

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眼。手机响，

银行短信：“您的账户于本月25日需偿还房贷……”三十万没了。工作也没了。

小节七周维晚上回家，带回一袋水果。“妈给的。”他说，看见餐桌上的纸箱，“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程望雪坐在沙发上，“我被开了。”周维愣住。“为什么？

”“拒签不孕承诺书。”周维沉默。他放下水果，走过来坐下。“赔了多少钱？”“N+1，

八万。”“年终奖呢？”“清零。”周维揉了揉脸。“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找工作。

”“现在环境不好。”周维说，“你又是……已婚未育。很多公司忌讳。”“所以我就该签？

”程望雪看向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维叹气，“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签了，钱到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太冲动了。”程望雪没说话。她想起马总监撕纸时的表情。

那种掌控一切的，轻蔑的表情。小节八婆婆的电话当晚就打来了。“小雪啊，怎么回事？

维维说你工作丢了？哎呀你怎么那么傻，公司让签什么就签嘛，先拿钱呀！现在工作多难找，

你还这个年纪……”程望雪把手机拿远。周维接过电话：“妈，你别说了，小雪心里难受。

”“我这不是着急吗？你们房贷怎么办？你爸吃药怎么办？

她还挑三拣四……”程望雪起身进了卧室。她打开电脑，

搜索“女职工生育承诺书仲裁”。案例跳出来很多。赢的少，输的多。

输了的原因大同小异：证据不足；承诺书被认定为“自愿”；公司咬定是“绩效不合格”。

门被推开。周维走进来。“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停顿一下，“不过，

接下来家里开支……我工资你知道，覆盖房贷和基本开销就差不多了。

你的存款……”“付完我爸下季度药费，还剩两万。”程望雪盯着屏幕，“够撑三个月。

”周维沉默。“要不……你先找个轻松的活儿？别太挑。生孩子的事，也可以考虑起来了，

反正现在没工作。”程望雪啪地合上笔记本。“周维，”她说，

“我被公司逼着承诺不生孩子，丢了三十万和工作。现在你妈，还有你，

觉得我应该趁机生孩子？”“我是为你考虑！”周维也提高了声音，“现实一点好不好？

你二十九了，找工作本来就难，已婚未育是减分项！既然找不到好工作，不如趁早生孩子，

妈还能帮带。过两年你再出去，也行啊。”“然后呢？等孩子生了，我三十一岁，

空白期两年，更找不到工作。到时候是不是又该说，孩子还小，离不开妈妈，你再忍忍？

”周维语塞。小节九程望雪开始投简历。一周，投出五十份。回复五个，约面试两个。

第一个是创业公司。面试官很年轻，直接问：“结婚了吗？有孩子吗？近期有生育计划吗？

”程望雪答：“有家庭，暂无生育计划。”“暂无是多久？”“个人隐私。

”面试官笑笑：“行，回去等通知吧。”再无下文。第二个是中型企业。三轮面试，

到HR最后一面。“程**能力很符合。”HR推推眼镜，“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差，

强度大。您这个年龄，家庭和事业可能需要平衡……”“我能平衡。”程望雪说。

“如果入职后怀孕呢？”“我会遵守劳动法规定。”HR合上文件夹。“好吧，

我们会综合评估。”评估结果：未通过。小节十存款数字减少得很快。父亲打电话来，

声音小心翼翼：“小雪，药还有，不急着买。你工作忙，别老惦记家里。”程望雪鼻子发酸。

“爸，钱够。你按时吃药。”挂掉电话，她查医保余额。父亲的靶向药，

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每月两千八。她打开租房APP，看了看郊区的房子。

比现在租的便宜一千五。但离市区远，周维上班通勤得多一小时。她还没跟周维说。

周维最近加班多，回家晚，话少。婆婆来过一次，带了一堆婴儿用品，说是“提前准备”。

压力像潮湿的蛛网，无声缠紧。小节十一转机来得偶然。大学室友群里，

有人转发一条链接：“女性职场权益法律援助计划，

免费为遭遇就业性别歧视的女性提供法律支持”。程望雪点进去。

主办方是一个叫“萤火”的公益组织。她填写了申请表格，简述情况。两天后，电话来了。

“程女士您好，我是‘萤火’的法律援助律师，我姓秦。”对方声音干练，“看了您的材料，

我们初步判断公司行为涉嫌违法。您有兴趣进一步聊聊吗？”程望雪握紧手机。

“我需要做什么？”“收集证据。

劳动合同、工资流水、承诺书照片或录音、开除通知、所有相关邮件和聊天记录。

”秦律师语速很快，“另外，我们需要找到其他有类似遭遇的同事，尤其是签过承诺书的人。

集体案例，影响力更大，胜算也更高。”“其他同事……”程望雪想起刘姐躲闪的眼神，

小赵被调去仓库，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背影。“她们可能不敢。

”“所以我们需要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秦律师说，“程女士，您愿意吗？

”程望雪看向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相似的困境。“我愿意。”她说。

小节十二秦律师给了她一份证据清单。程望雪翻箱倒柜。劳动合同在。

工资流水手机银行能拉。开除通知邮件还在。承诺书……被撕了。录音？

她想起当时马总监夺纸的瞬间，自己没来得及按录音键。关键证据缺失。她尝试联系前同事。

第一个打给小赵。电话响了很久，接通。“喂？”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仓库。“小赵，

我是程望雪。关于公司逼签承诺书的事，我打算申请劳动仲裁，想问问你……”“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赵声音惊慌，电话被挂断。再打，已关机。小节十三刘姐是在下班后，

约在商场咖啡馆见面的。她裹着围巾，眼神不安。“望雪，不是我不帮你。

我老公单位效益也不好，我女儿马上中考……我不能丢工作。”“刘姐，

公司这么做是违法的。如果我们都不出声，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我签了。”刘姐低下头，

声音哽咽，“上个月体检，我怀孕了。没敢告诉公司。每天穿宽松衣服，遮着。

我不知道能瞒多久……”程望雪握住她的手。“那就更需要站出来。只有法律能保护你。

”刘姐犹豫很久，从包里摸出手机，发了一张照片给程望雪。“这是我当时签的承诺书，

偷**了照。还有，马总监让我们签的时候说的话，我录了一小段。

不过……”她恐惧地摇头，“别把我名字说出去，求你了。”小节十四证据有了。但还不够。

秦律师建议：“如果能拿到公司内部关于‘三年不孕承诺书’的正式文件或邮件，

比如HR部门下发的通知，或者管理层讨论的记录，就是铁证。

”程望雪想到了一个人：行政部的小林。那个怀孕六个月，弯腰捡文件都没人帮的孕妇。

小林还在职。但听说，她的产检假每次都要层层审批，工资也被以“绩效不佳”为由扣过。

程望雪给她发了条微信：“小林，我是程望雪。想问问你，产假手续顺利吗？”过了很久，

小林回复：“程姐，他们说我‘未提前告知生育计划，给部门造成工作安排困难’，

要给我调岗。调去前台，夜班。”小节十五程望雪约小林见面。小林肚子已经很明显，

脸色疲惫。“程姐，我后悔了。当初不该要这个孩子。现在工作保不住，老公嫌我赚得少，

婆婆说我没用。”“错的是公司，不是你。”程望雪说，“你想不想拿回该有的权益？产假，

生育津贴，还有尊严。”“怎么拿？仲裁吗？我没钱请律师，也没时间耗。孩子生出来，

哪里都要钱。”“法律援助，免费的。”程望雪把秦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她，“而且，

不止你一个人。我们很多人。一起，力量大。”小林摸着肚子，眼神挣扎。“我……怕报复。

”“你已经被报复了。”程望雪轻声说，“调去前台夜班，就是逼你主动辞职。你退一步，

他们进一步。退到什么时候？”小林哭了。哭完，她说：“行政部的公共邮箱，

密码是初始密码，没改过。里面可能有HR群发的文件。我……试试看。

”小节十六小林拿到了。一封HR内部通知邮件，

标题：“关于落实女职工生育规划管理的规定”。附件里，

明确要求各部门负责人“督促已婚未育女员工签署《三年无生育计划承诺书》”，

并将签署情况纳入部门考核。铁证。秦律师兴奋道：“太好了！加上刘姐的录音和照片，

还有你自己的开除通知，证据链基本完整。可以申请仲裁了。”“接下来怎么办？

”“先发律师函给科锐科技，要求恢复你的劳动关系，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

以及被无理扣除的年终奖。”秦律师顿了顿，“另外，我们计划联系媒体。

这类事件具有公共性，舆论关注能施加压力。”程望雪心跳加速。“媒体？”“你怕吗？

”程望雪想起马总监撕掉承诺书时的脸，想起HR那句“你可以去告”，

想起周维说“现实一点”，想起婆婆带来的婴儿用品。“不怕。”她说。

小节十七律师函寄出的第二天，马总监打电话来了。语气一反常态的客气：“程望雪啊，

我是马总监。你看，之前呢，可能有些误会。公司还是很认可你的能力的。要不，

我们见面聊聊？补偿可以谈。”“在律师陪同下谈。”程望雪说。马总监干笑两声。

“没必要闹到律师那儿嘛。这样，年终奖三十万，公司补给你。另外，

再给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你撤诉，怎么样？”“我的诉求是恢复劳动关系，

支付赔偿金和年终奖。”“程望雪！”马总监的假客气装不下去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仲裁就算你赢了，拖个一年半载，你能拿到多少钱？我们请最好的律师，拖也拖死你！

你现在没工作，耗得起吗？”“耗得起。”程望雪挂断电话。小节十八周维看到了新闻。

本地一家关注职场权益的自媒体报道了此事，标题：“三十万年终奖换三年不孕承诺？

科技公司被指性别歧视”。文中用了化名，但周维一眼认出是程望雪。他冲回家。

“你找媒体了？”“法律援助律师联系的。”“你知不知道这会惹多**烦？

”周维脸色铁青，“以后哪家公司还敢要你？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你名声臭了！

”“我做错了什么？”程望雪看着他，“拒绝违法要求，维护自己权益，名声就臭了？

”“别人都签，就你不签！别人都忍，就你不忍！这叫不懂变通！”周维吼道，“现在好了，

工作没了，钱没了，还要打官司！你知道同事怎么问我吗？说我老婆是刺头，是麻烦精！

”程望雪愣住。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所以，你觉得我该忍？该签？该跪下拿那三十万，

然后感恩戴德？”“对！”周维脱口而出，“现实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这个家！”程望雪点点头，很慢。“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