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姜予微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兄长姜博文在屋内埋头苦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秦氏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出来,见女儿这副模样,在她身旁坐下:“微微,怎么了?是不是在家里住不习惯?”
姜予微摇摇头,目光仍落在兄长身上:“娘,哥这样读了多久了?”
“你哥啊,自打六岁开蒙,天天如此。”秦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骄傲,“村里夫子都说他刻苦,是块读书的料子。”
姜予微转过头,认真地问:“那为何万福村连续五年无人中榜?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秦氏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息:“也许是咱们村风水不好,或是学子们火候还没到。”
“弟弟,过来。”姜予微朝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八岁姜斐招手。
小家伙蹦蹦跳跳跑过来,脸上还沾着泥点。
姜予微用袖子替他擦干净,柔声问:“斐儿,夫子平日都教你们什么?”
姜斐歪着头想了想:“背《三字经》《千字文》,对了,夫子说要把《四书章句集注》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然后呢?”
“然后就是学着写文章,夫子会给题目,我们照着写。”姜斐眨巴着眼睛,“姐,我背给你听,人之初,性本善……”
姜予微摸摸弟弟的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站起身,朝屋里喊道:“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姜博文不情不愿地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来:“微微,什么事?我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完成。”
“就耽误你一会儿。”姜予微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秦氏和姜斐也围了过来。
姜予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三位家人:“今天我想跟大家说说,什么样的文章才能在科举中取中。”
姜博文不以为然:“这还用说?自然是合乎圣人之道,遵循程朱之学的文章。”
“那,大哥可知道,为什么万福村连续五年无人中榜?”姜予微反问。
姜博文一时语塞,秦氏接话道:“不是说了嘛,许是风水的问题。”
“娘,不是什么风水,也不是火候没到。”姜予微打断她,“我打听过了,不仅是万福村,这附近几个村子私塾都是一个姓陈的夫子教的,而他教出来的学生,近五年,最高只过了县试,府试一个没过。”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姜予微继续道:“我观察了哥的学习方法,也问了斐儿夫子怎么教。发现问题就出在这儿。你们学的只是死记硬背,写的只是模仿的套话。”
“胡说!”姜博文有些激动地站起身,“陈夫子是童生出身,教了我们十几年。”
“童生出身,教了十几年却没有一人中秀才。”姜予微平静地说,“哥,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你不努力,而是方向错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看来,文章能取中,关键在于三点。”
秦氏和姜博文都盯着她的手,姜斐也学着她的样子竖起三根小手指。
“第一,能提供新颖的治国方略。”姜予微放下第一根手指,“科举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不是选拔背书的机器。考官想看到的,是你对时政有见解,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比如今年南方水患,如果能在文章里提出治水的新策,哪怕不成熟,也比空谈要强。”
姜博文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夫子总是说,要引经据典才是正道。
“第二,行文流畅,逻辑缜密。”姜予微放下第二根手指,“文章不是好词好句的堆砌,而是要有起承转合,有严密的论证。比如你要论述治国,不能只是罗列古人言,而要像盖房子一样,先打地基,再立柱子,最后封顶,每一步都要让人读起来觉得顺理成章。”
姜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秦氏则若有所思。
“第三,字迹优美也是重要的加分项。”姜予微放下第三根手指,“这不是说你要成为书法家,但字迹工整,能让阅卷的考官看得舒服。试想一下,考官连日阅卷成百上千,忽然看到一份字迹娟秀的考卷,是不是会多几分好感?”
姜博文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因长期写字而磨出茧子的手指,又想起自己那确实不算美观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可是夫子说?”他喃喃道。
“夫子说的不一定全对。”姜予微语气温和但坚定,“哥,你想想,如果你和别人做同一件事,用同样的方法,凭什么你能胜出?”
姜博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必须找到自己的优势。”姜予微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哥,你熟读经史,这是基础,很好。但仅此不够。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知识和现实联系起来。
比如《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要想的不是怎么解释这句话,而是如今朝廷有什么决策,体现了这一思想,或者该如何在实践中贯彻思想。”
秦氏忽然开口:“微微,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娘怎么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姜予微心中一紧,随即笑道:“娘,在尚书府时,我有机会读到许多书,也听过不少大人谈论时政,那些见识还在。”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秦氏点点头,眼中却仍有一丝疑惑。
姜予微赶紧转移话题:“哥,我问你,如果你要写一篇关于边疆安定的文章,你会怎么写?”
姜博文想了想,背书一般说道:“引《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再引《左传》‘居安思危’,论述以德服人的道理。”
“停。”姜予微抬手,“你看,这就是问题。全是古人的话,没有你自己的思考。我问你,如今北疆经常骚扰,朝廷连年增兵戍边,军费开支巨大,百姓赋税加重。面对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姜博文哑口无言。
他从未想过这些,夫子从未教过。
“我不知道。”他颓然坐下。
“那从现在开始,就要学着知道。”姜予微坐回他身边,“每天抽出一个时辰,不再背书,而是思考。比如今天,你就想边疆问题。北疆游牧民族为什么屡犯边境?是因为天灾导致牛羊死亡?还是因为我朝边贸有问题?或者是边境将领处置不当?”
姜博文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样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