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万福村就热闹起来。
今天是县试放榜的日子，村里有读书人的人家都格外紧张。
姜予微一家也早早起了。
母亲秦氏给姜博文换上最干净的旧长衫，反复叮嘱，眼里都是期盼。
小弟姜斐也兴奋地围着哥哥转。
刚准备好，就听见门外车轱辘声和大伯母章氏的大嗓门：“他二叔家的！磨蹭啥呢？再不走好位置都没了！”
出门一看，大伯一家已经坐在一辆马车上。
大伯姜大山坐在车辕，堂兄姜庆临穿着新绸衫，眼里透着得意。
秦氏赶紧拉着姜博文上前，赔笑道：“他大伯，麻烦捎我们一程，让博文早点看到结果……”
章氏吊梢眼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扫了扫，鼻子一皱，抢着说：“哎哟，这可不行！车小坐不下！再说你们一身土气，别蹭脏庆临的新衣裳，他可是要见县尊老爷的！”
这话十分刻薄，秦氏脸一白，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博文脸上泛红，是羞愤，却默默攥紧拳，低声道：“娘，我们走路去吧，也不远。”
“就是，走路踏实！”章氏嗤笑，催姜大山，“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扬起一片土。
看着马车远去，姜斐气鼓鼓地扯了扯姜予微衣角：“姐，他们坏！以前爹没了，他们就占咱家好多田和屋子！还总说哥哥读书浪费钱！”
姜予微眼神一冷，原来如此。
她看母亲，秦氏只苦涩摇头，摸摸姜斐的头：“别瞎说。走吧。”
去县城的路上，秦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孩子们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博文，你肯用功一定能中！娘砸锅卖铁也供你！”
姜予微明白了，母亲是把读书当成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一种执念。
走到县城，县衙门口告示栏前早已人山人海。
有欢呼的，有叹气的。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紧张地找姜博文和姜庆临的名字。
“中了！我儿中了！”旁边大伯姜大山狂喜地指着一个靠后的名字。
姜庆临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
可没高兴多久，一个围观的老者顿时泼冷水：“啧，万福村走运了？不过榜末挂个名，乐成这样。你们村都五年没人考上童生了，快成县里笑话了！”
四周响起低低窃笑。
姜大山和姜庆临的脸色瞬间难看。
姜予微这边，心沉到底。
榜单从上到下反复看，都没有“姜博文”。
“怎么会没有？”秦氏脸煞白，喃喃道。
更难堪的来了。
有人叫：“快看！县尊大人贴了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示众！”
众人又围过去。
姜予微抬眼一看，心都凉了。
那贴在墙上，被朱笔画了个大叉的试卷，署名正是“姜博文”！
“哈哈哈！是万福村的姜博文啊！”
“写的什么玩意儿？也敢考童生？”
“真丢人，不如回家种地！”
嘲笑声砸向姜博文。
他呆立原地，脸由红变白，最后死灰。
“儿啊！”秦氏见儿子受辱，又急又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娘！”
姜予微和姜斐赶紧扶住母亲，乱成一团。
姜博文看着晕倒的娘和四周鄙夷的目光，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唤醒秦氏，她靠着姜予微流泪，看到一旁脸色难看的章氏，挣扎着上前：“他大伯母，求你再借点钱，博文这次没发挥好，下次一定能中……”
章氏正不痛快，又看见姜博文文章被挂出来丢人，瞪眼打断她：“还借？秦氏，你做梦！看看你儿子那点出息！文章都挂出来当反面了，还不够丢人？还想考？告诉你，之前借的钱赶紧还！一个子儿不能少！”
她指着一蹶不振的姜博文唾沫横飞：“就他这样，不是读书的料！趁早死心，还能省点粮！”
姜博文被骂得抬不起头，指甲掐进掌心。
“大伯母！”姜予微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护住母亲哥哥，“欠的钱一定还！我哥这次没考好，不代表以后不行！话别说太满！”
章氏一愣，随即嗤笑：“哟呵？你个被赶回来的丫头，口气不小！还钱？拿什么还？就凭你家破草房？还是凭你这废物哥？我等着看！”
姜予微不再争辩，挺直了背，眼神坚定。
回到家，气氛压抑。
秦氏躺炕上默默哭，姜博文把自己关屋里，晚饭没吃。
深夜，姜予微起夜，见哥哥屋里的窗还透着光。
悄悄靠近，从门缝看到姜博文把脚泡在冷冰冰的井水里，手里捧着书读！
他在用这种法子驱赶睡意，逼自己通宵苦读。
姜予微心里一震。
第二天，姜博文眼里充满血丝，却平静对秦氏说：“娘，我打算一边抄书挣钱，一边读。不能再让您为我劳累了。”
秦氏看着他，含泪点头。
姜予微却注意到别的。
她趁哥哥不注意，仔细回忆昨天在县城看到的那篇文章。
她发现，哥哥的文章问题很大。
不是不用功，典故确实用的熟练，可见背了很多。
但致命的是结构散，论点模糊，逻辑不通，像把华丽辞藻乱堆在一起，完全没理解经义，更别说围绕主旨论述了。
晚上，一家人又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姜予微放下针线，看对面强打精神准备抄书的姜博文，忽然开口：
“哥，你昨夜泡冷水苦读，今天又抄书到深夜，确实用功。”
姜博文抬头，茫然看妹妹。
姜予微话一转：“但你想过没，这次失败，也许不是因为不够努力？”
姜博文愣住。
秦氏和姜斐也看过来。
“我昨天仔细看了你那篇文章，”姜予微继续，“典故你引了很多。可它们像散一地的珠子，没线串起来。你想说什么观点？论证过程在哪？读完只觉得乱，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看哥哥脸色渐渐凝重，抛出了关键问题：“哥，你读这么多年书，埋头背这么多经典。但你真静下心，仔细研究过考中的人，他们的文章好在哪里吗？他们怎么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分股、收结的？逻辑怎么层层递进的？你总结过，什么样的文章才是阅卷官爱看的？”
这一连串问题，像重锤敲在姜博文心上。
只知道死记硬背的话，完全没掌握应试方法和技巧，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