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深秋的早晨,空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干冷的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周砚深坐在迈巴赫的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的文件袋。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勾勒出这座城市忙碌而有序的轮廓。他今天原本要去郊区新开发的高尔夫球场见几个投资人,却被老爷子一个电话叫来参加这个什么“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论坛”。
“周家总要有人露面。”周凛在电话那头语气不容反驳,“你爸在外地调研,你妈演出去了,难不成让我这把老骨头去?”
周砚深捏了捏眉心。他名下的科技公司正在筹备上市,手头的事情堆积如山,哪有闲工夫参加这种务虚的论坛。但老爷子的命令,他从来明面上不会违抗。
“周总,还有十五分钟到国家会议中心。”助理林浩从前座回过头,“论坛九点半开始,您需要致辞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五。”
周砚深“嗯”了一声,目光没从手中的并购方案上移开。这份文件本不该现在看,但他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论坛上。
“演讲稿准备好了吗?”他问林浩。
“准备好了,十分钟精简版,突出周氏集团对文化事业的支持,已经发您邮箱了。”
周砚深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外,会议中心的轮廓已经映入眼帘。门口竖着巨大的论坛海报,设计得倒是雅致,水墨风格,上书“传承与创新”几个大字。
“结束后直接回公司,”他合上文件,“下午的投委会不能迟到。”
车平稳停下,工作人员早已候在门口。周砚深整了整西装袖口,迈步下车。
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悄然变化。方才车里的那点不耐烦被完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商场中历练出的沉稳与威压。几个快步迎上来的论坛组织者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被他无形的气场慑住片刻。
“周总,欢迎欢迎,非常感谢您能拨冗前来。”主办方负责人赶紧上前握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周砚深淡淡点头,与人握手简短有力:“应该的。”他的时间宝贵,不想在这些寒暄上浪费一分一秒。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会场,被引至第一排的正中央位置。座位牌上烫金的“周砚深”三个字格外醒目。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是否需要茶水或咖啡,他摆摆手,径直坐下。
论坛准时开始。主持人开场,领导致辞,一系列流程按部就班。周砚深面上维持着得体的专注,手指却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滑动,处理着邮件。他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时间,计算着还要在这个地方浪费多少生命。
“下面有请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沈书仪教授,为我们带来《诗性与物哀:现代文学中的江南意象》。”
听到“江南意象”四个字,周砚深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又是这种虚无缥缈的题目。他抬眼瞥了下舞台,准备趁这个环节处理一下积压的工作邮件。
然后他看见了沈书仪。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走上讲台,步伐从容不迫。她穿着一件素绒旗袍,颜色是雨后青瓷般的淡雅,领口一枚白玉扣,外面搭了件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周砚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而是像一幅水墨画,初看淡雅,越看越有韵味。
他很快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手机。漂亮的学者他见过不少,大多乏善可陈。周家祖上就是书香门第,祖父周凛和祖母宋知华都是古籍爱好者,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学者再了解不过——要么是迂腐的老学究,要么是装腔作势的伪文人。
“各位上午好,我是沈书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泠如玉磬,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敲在耳膜上,“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现代文学中江南意象的流变。”
开场白很常规。周砚深划动着屏幕,心思大半在下一季的财报预测上。
“我们常说江南是水做的,水是流动的,柔软的,但也是坚韧的,能穿透最坚硬的石头。”沈书仪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多数学者演讲时的拿腔拿调,“这种特质也体现在江南文学中,表面温柔婉约,内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周砚深滑动屏幕的手指慢了下来。这话倒是有点意思,不像是一般学者会说的。
“比如鲁迅笔下的江南,不只是小桥流水,更是沉默的看客与觉醒的呐喊;茅盾小说里的江南古镇,也不只是风景画,而是新旧思想碰撞的战场...”
她讲得不急不缓,没有堆砌晦涩的理论,而是用具体的文本例子,勾勒出江南意象在现代文学中的多重面貌。观点新颖,逻辑清晰,偶尔引经据典,也恰到好处。
周砚深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机。这女人的见解倒是独到,不像是在纸上谈兵,倒像是亲身经历过那些文字中的江南。
他注意到她说话时的小动作——右手偶尔会轻轻比划,左手则习惯性地扶着讲台边缘。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观众,眼神明亮而专注,仿佛真的在与人交流,而不是机械地背诵讲稿。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第一排,与周砚深的视线短暂相接。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仁很黑,看人时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与清明。
周砚深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听一个人讲话了。即便是与那些身价百亿的客户谈判,他也总是分出一部分心思在别处。可是现在,他却完全被这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教授吸引住了。
沈书仪继续着她的演讲:“所以江南意象不仅仅是地理概念,更是一种精神符号。它既承载着传统文化中最精微的审美体验,也见证着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与抗争...”
台下很安静,只有她清泠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快门声。周砚深注意到后排有几个本来在玩手机的大学生也抬起了头,认真地听着。
有点意思。他稍稍调整了坐姿,将手机放在一旁,真正开始听她的演讲。
演讲进入后半段,沈书仪开始分析当代文学中的江南书写。她提到了几位新锐作家,观点犀利却不失公允。
“...在这个过程中,江南意象不再是单一的、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复调的,它既是乡愁的载体,也是批判的媒介...”
周砚深的目光落在她随着讲话微微颤动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学者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花哨的美甲,只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
他想起祖母宋知华收藏的那些民国女学者的照片,也是这般素净典雅,眉目间却自有风骨。祖母常说,真正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不需要靠外物装饰,自身的气度就是最好的名片。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沈书仪微微鞠躬,结束了演讲。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比之前几位演讲者都要持久。周砚深注意到几个老教授都在点头赞许,看来这女人的学问是真正得到了认可的。
主持人上台:“感谢沈教授的精彩分享!现在有十分钟的提问环节,各位嘉宾和观众如有问题,可以举手。”
通常这种环节,周砚深是不会参与的。但今天,他却罕见地举了手。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为什么要在这个无关紧要的论坛上提问。
工作人员小跑着送来话筒。周砚深接过,目光直视台上的沈书仪:“沈教授您好,刚才您提到江南意象在当代的流动性,我想问的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这种地域性的文学符号是否面临着被同质化的风险?或者说,它如何保持自身的独特性?”
问题抛出的那一刻,周砚深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不是他惯常关心的话题,却在此刻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也许是因为祖父周凛和祖母宋知华都是古籍爱好者,从小耳濡目染,他对这些东西并非一窍不通。
沈书仪似乎也没料到第一排最中央的企业家会问出如此专业的问题。她顿了顿,随即从容应答:“很好的问题。我认为全球化不是同质化,而是对话的可能。江南意象的特殊性恰恰在于它的包容性,如水一般,能够容纳百川,却不失其本性...”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理论高度,又不乏实例支撑。周砚深听着,不自觉地点头。这女人不仅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
提问环节结束后,论坛进入茶歇时间。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朝着沈书仪的方向移动,似乎都想与她交流几句。
周砚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向着台侧走去。林浩跟在身后,小声提醒:“周总,十分钟后您需要致辞。”
“知道。”周砚深脚步未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她,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淡青色的身影。
他走到台侧时,沈书仪正被几位学者围着讨论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话筒线。
周砚深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等着。有几个参会者认出他,想过来搭话,都被他微微摆手制止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书仪。
终于,围着沈书仪的人群渐渐散去。她低头整理着讲稿,准备离开讲台。
“沈教授。”周砚深迈步上前。
沈书仪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化为礼貌的微笑:“您好。”
周砚深伸出手:“周砚深。刚才的演讲很精彩。”这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谢谢。”沈书仪与他轻轻握手,一触即分,“您的提问也很有见地。”她的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听众。
她的手很软,却有力,不像许多女性那样柔弱无骨。
周砚深从内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卡片递过去:“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交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女性私人名片,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沈书仪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唇角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弧度:“谢谢。”
她没有回赠名片,也没有如周砚深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任何惊喜或惶恐,只是微微点头:“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一个小型研讨会。”
说完,她将名片随手夹进讲稿夹,转身走向正在不远处等她的几个学者,留下一个淡青色的背影。
周砚深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怔忡。这种被完全无视的经历,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几乎从未有过。从小到大,谁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就算是那些世家千金,见了他也要脸红心跳地多看一眼。可这个女人,却好像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周总,”林浩小声提醒,“该去后台准备致辞了。”
周砚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致辞环节,他站在方才沈书仪站过的位置,流利地背出助理准备的讲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台下——沈书仪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论坛结束后,周砚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停车场。主办方负责人一路陪着笑脸:“周总,今晚有一个小范围的晚宴,不知您是否有空...”
“不了,晚上有会。”周砚深拉开车门,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那位沈书仪教授,也会参加晚宴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一个学者,连忙道:“应该不会,听说她下午就要回学校上课。”
周砚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坐进车里。
车驶离会议中心,汇入北京午间繁忙的车流。林浩从前座回过头:“周总,回公司吗?”
周砚深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前却浮现出那双清冷的眼睛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
“查一下这位沈教授的资料。”他突然说。
林浩明显愣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回应:“好的,需要哪方面的信息?”
“全部。”周砚深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她在人大的课程安排。”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一向对女人没什么耐心,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才女。可是这个沈书仪,却让他莫名地想要了解更多。
车驶过北四环,窗外高楼林立,现代北京的轮廓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清晰。周砚深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窗边缘,脑海里却莫名想起沈书仪演讲中的一句话:
“江南是水做的,水是流动的,柔软的,但也是坚韧的,能穿透最坚硬的石头。”
他微微勾起唇角。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周砚深望着窗外,和周奶奶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见到了。奶奶,您书房里是不是有本《江南草木志》?借我看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沈书仪在洗手间里遇到了论坛的主办方负责人。
“沈教授,刚才周总还问起您呢。”负责人笑着说,“看来您的演讲很成功啊,连周氏集团的周砚深都注意到了。”
沈书仪正在洗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冲洗:“是吗?”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
“是啊,周总可是京圈里有名的人物,年轻有为,家世也好。”负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祖父是军界的周凛老将军,祖母是著名医生宋知华,父亲是政界的周裕礼,母亲是舞蹈家苏瑾慧。周家可是真正的豪门啊。”
沈书仪擦干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淡淡地说:“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负责人还想说什么,沈书仪已经拿起包:“抱歉,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她走出洗手间,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公子,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
她快步走向电梯,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课程安排,完全把那个叫周砚深的男人抛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