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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医院下达了最后通牒,林母的病情急转直下,如果不尽快转院去省城做手术,人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林秋音拿着病危通知书冲进宣传科时,周怀安正捧着茶杯看报纸。
“怀安,救救妈!医生说必须马上转院,手术费要三千块,还需要县里开的介绍信!”
林秋音的声音都在发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被汗水浸得透湿。
周怀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甚至还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秋音,咱们家的存折都在妈那里保管着,你是知道的,我手里哪有这么多现钱?”
“你可以去借!你是干部,你面子大,你能借到的!”
林秋音急得要去抓他的袖子。
周怀安轻轻侧身避开,眼神冷淡:
“借?为了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治病,让我去背一**债?再说了,介绍信是要盖公章的,没有正当理由,我也很难办。”
“那是人命啊!周怀安,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
周怀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但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林秋音心头一跳:
“什么诚意?”
周怀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声明,拍在桌子上。
“去撤回离婚申请,然后,在全站职工大会上,公开念这份声明,承认是你嫉妒成性,恶意诬陷苏晓蔓同志,并向她鞠躬道歉。”
林秋音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践踏她的尊严。
“明明是你们......”
“你可以不念。”
周怀安无所谓地耸耸肩。
“但妈的手术费和介绍信,你自己想办法,哦对了,提醒你一句,手术的最佳窗口期,只有这三天了。”
林秋音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周怀安,你是个魔鬼。”
“随你怎么说。”
周怀安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报纸。
“我这是在教你做人,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林秋音没签那张纸,她夺门而出。
她不信,不信离了他周怀安,她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等死。
那一夜,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林秋音裹着单薄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敲响了亲戚家的门。
大舅家。
“秋音啊,不是舅舅不帮你,实在是家里也紧巴巴的。”
大舅隔着门缝,连门都没让她进。
“而且怀安前两天特意来过,说你精神不太好,让我们别给你钱,怕你拿去乱花。你还是快回去吧,别让怀安担心。”
二姨家。
二姨夫一脸为难地看着她:
“秋音,咱们这种普通人家,哪敢得罪周干事啊?他说若是谁借钱给你,就是破坏你们家庭和谐,是要去单位闹的,你表弟还在县里上班呢,这......”
一家,两家,三家......
林秋音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周怀安早就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雪越下越大,路灯昏黄,将林秋音的影子拉得凄长。
她走到最后一家,那是平日里最疼她的干妈家。
可是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透出的温暖灯光,她举起的手怎么也敲不下去。
她知道,敲开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绝望像这漫天的风雪,瞬间将她吞没。
林秋音双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却抵不过心里的寒。
“妈......女儿不孝......女儿没用......”
她对着虚空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冻土上,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风雪突然停了。
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在了她的上方。
林秋音迟钝地抬起头。
周怀安穿着厚实的大衣,围着羊毛围巾。
他撑着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妻子。
“冷吗?”
他问。
林秋音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周怀安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却依然带着那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外面天寒地冻,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以此来拯救她堕落的灵魂。
“秋音,认命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别再闹了,跟我回家,只要你听话,妈的手术费,我明天就给。”
林秋音看着眼前这只手,那是把她推入地狱的手,现在却又伪装成救赎。
为了妈......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瞬间结冰。
她颤巍巍地伸出冻僵的手,搭在了周怀安的掌心。
周怀安满意地笑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那把伞遮住了漫天风雪,也遮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