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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县委家属院广播站。电话机响起来时,林秋音正对着话筒试音。
“秋音姐!”
“传达室有你的信,省里来的。”
她摘下耳机,看着信封右下角印着省人民广播电台的字样。
拆开后发现,并不是预想中的进修通知书,而是一张婉拒函。
理由是“本期名额已满,感谢积极报名”。
这是三个月来第三封类似的回信。
第一封,她没多想,全省那么多播音员,省台的进修班抢手,轮不上也正常。
第二封,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业务水平,于是更拼命地练声,天不亮就起来念报纸,对口型,甚至跑去请教退休的老播音员。
这第三封......
林秋音看着纸上工整的印刷体,觉得那些字像冰冷的钉子。
她报名的事,除了站长,只跟丈夫周怀安详细说过。
周怀安在宣传科工作,这类消息,他向来灵通。
就在她准备回家询问时,路过站长办公室。
里面传来站长和老技术员刘叔的谈话声。
“刘工,这次省台点名要的培训人员名单,周干事还是把秋音的名字划掉了?”
站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
“可不是嘛!”
刘叔的嗓门有点大。
“老李,我都快看不下去了!秋音那丫头,论声音条件,论政治觉悟,论刻苦,咱们县里她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林秋音如遭雷击,扶着冰冷的墙勉强站稳,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听说周干事把名额让给了苏晓蔓......”
站长无奈叹气,声调难免有些重。
“我觉得他就是不想让秋音进步,担心秋音飞太高回不来,市台的苏晓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倒是听说周干事跟她关系似乎......”
后面的话,林秋音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想快点离开,却听见一阵笑声从楼门口传来。
那笑声她有点耳熟,转过拐角一看,是苏晓蔓。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侧头和周怀安说话,“这次多亏你帮忙协调,不然材料真赶不及。”
表情和煦,声音清亮,带着点女孩子天然的娇气。
“没耽误你的事情就好,推荐信已经盖好章,省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周怀安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动作自然。
省台?推荐信?
林秋音的脚步钉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
苏晓蔓浅笑了,这次压低了声音“谢谢周干事,只是秋音姐那边......”
周怀安打断道:“她不如你聪明机灵,省里的事,还是你适合!”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些。
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秋音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
不是名额紧张,更不是水平有限。
是她那稳重踏实的丈夫,亲手一次次掐断了她向上伸展的枝条。
一次次将名额送给了其他的女人。
林秋音目送着俩人离开,失魂落魄回到那个位于县委家属院的家。
推开院门,周怀安已经回来,正在伏案写信。
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回来了,这次结果如何?”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关切又自然。
她走到周怀安面前,看着他。
“你问我吗?结果......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周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站起身,想拉她的手。
“哦,那个,名额少,这次落选你可以下次再去,省里直接定了苏晓蔓同志,你就别再争取了。”
他的手温暖干燥,曾经给予她无数安慰和力量。
此刻,却只让她觉得无比腻烦。
林秋音抽回手,依旧看着他。
“一定要我点破吗?省台名单上原本有我!是你,把我的名字换成了苏晓蔓,三次,周怀安。”
闻言,周怀安眉头微蹙,语气依然耐心,却带上了些许责备。
“秋音,你不要胡乱猜测,组织有组织的考虑,苏晓蔓同志确实有她的优势,市台大力推荐。”
“不能因为你是我爱人,就要享受特权。你怎么能如此计较个人得失,做好现在的工作就够了。”
“特权?”
林秋音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周怀安,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敢发誓,名单没有动过手脚吗?”
周怀安脸色沉了下来。
“我那是为你好!去省城学习,离家那么远,妞妞怎么办?家里谁照顾?你一个女同志,留在县里,安稳踏实。我还能照顾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跟别人争那个名额,苏晓蔓同志比你更合适!”
林秋音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彻骨的失望,“所以你就把我的东西让给别人?”
周怀安彻底怒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
“你思想太狭隘了,一心只想往上爬!哪里配得上这个名额?”
“我不配?”
林秋音抹去眼泪,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常年播音练就的姿态。
“我每天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开,播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下乡宣讲脚底磨出泡也不吭声!”
周怀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
“我看你就是被名利思想腐蚀了,缺乏思想改造!从今天起,在家反省!播音组的工作暂时让小王**!”
又是这样。
每一次争论,最后都是以他的权力压制结束。
以前,她总告诉自己,他是干部,考虑问题全面,要体谅。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过是掌控。
一整晚林秋音都没睡着,第二天便早早赶去了站长办公室。
“站长,我恳请您帮我重新申请一次进修班,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
站长表情有些为难,“秋音,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爱人那......”
林秋音沉着脸打断,“站长,我准备离婚了。”
话落,站长明显愣住,犹豫了一瞬,“好吧,我帮你重新申请一次,但结果要一周后才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