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京前,我把账房清了一遍。
归京三个月,公账上只剩二百八十两。
而雁纾的聘礼单子,还压在账册底下,少说八百两。
管家的意思很明白:聘礼不能减。
老夫人在里间听见了,出来坐到我对面:
“你手里不是还有些体己?先垫上,等田庄有了进项,再还你。”
我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
那笔钱拢共四十两出头,是归京前两年一文一文攒下的。
那年腊月里他疼了一整夜,我摸黑去敲药铺的门。
掌柜丢出半包陈艾,说好的要等开春进货。
我抱着陈艾往回走,风雪灌进领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有钱就好了。
我攒钱,是怕哪天他疼得厉害,镇上药不够好,有去县城的盘缠给他买最好的药材。
那时我怕真有那一天,手里一文不名。
“嘉宁?”老夫人又唤了我一声。
我把账册翻回第一页:“公账能支二百八十两,余下五百二十两,请谢绥另作安排。”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雁纾过门后也是一家人,分这样清做什么?”
我低下头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拨弄着算盘:
“阿宁没有分,只是把数目列清楚。”
老夫人气得拐杖往地上直敲:“你就是对阿绥有气,对谢家有怨。”
“婆母言重了。”我把账册合上,“那笔钱也算是我的私产,婆家用儿媳的嫁妆,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老夫人张了张嘴,门帘响了。
谢绥站在门口,还穿着见客的衣裳。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脸沉得厉害。
谢绥走进来,拿起账册一页页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在账册上按了一下:
“你从前不这样。从前你从不跟我算这些。”
从前?
北地那间土屋,有年他想吃一碗热汤面,家里没有白面。
我揣着攒了几天的铜板走半个时辰去镇上买,回来面冻硬了,他吃完说好吃。
我没告诉他,那半斤白面,是我把过冬的袜子卖了换的。
那时不算账,是因为我们要过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离开谢府了,这样利益当然要算清楚才行。
我沉吟了片刻,抬眼看他:“你既觉得那些钱来得不体面,便别拿去给妹妹下聘了。”
谢绥盯着我,椅腿在地上蹭出尖锐的一声。
“聘礼的事我另想办法。”
两日后,京兆府衙回了信。
吏员说,和离须核对原婚登记,还要查验侯爷是否已正式以正妻之礼另聘。
按律,夫若另聘正妻,和离便不必他点头。
第四日一早,侯府正门响起了锣鼓。
我推开窗,看见两排人抬着朱漆礼盒鱼贯而出,前头吹打班子开道,一路往施家去。
小丫鬟跑进院子嚷:“侯爷给新夫人下聘啦!”
我站在窗后,看那队礼盒出了大门,锣鼓声越去越远。
然后我把婚书原件、抄件、凭据一一理好,交给在前院等着的代书人。
他看了一遍:“施娘子,齐了。快则十日。”
我点点头。
锣鼓在长街尽头散尽时,我忽然想起北地那个腊月夜。
他疼得睡不着,我坐在床边替他揉腿,揉到后半夜。
他半睡半醒,含混说了句:“嘉宁,等回了京,我好好待你。”
那时我信了。
如今他果然在好好待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