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永业二十四年的腊月二十三,西市刑台。
沈昭宁跪在雪地里,沉重的木枷压得她脊骨欲裂,腕上铁镣磨穿了皮肉,渗出的血混着雪水,冻成暗红的冰壳。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睁着眼,死死盯着十步外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
她的未婚夫。
沐清川。
黔国公世子,与她指腹为婚、本该在三日前凤冠霞帔迎她过门的男人。
此刻,他一身绯红织金过肩蟒纹曳撒浸透了血——那本该是他们大婚的吉服。十七支北虏的破甲箭将他钉在雪地上,像一只被射落的孤鸿。可他怀里,至死都紧紧护着一卷东西,五指抠进了卷轴边缘,指甲翻裂。
那是能证明镇南侯府清白的最后证据。
也是他拿命换来的。
“沐……清川……”
沈昭宁想喊,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她想爬过去,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刽子手的鬼头刀已抡圆。
雪落在刃上,瞬息消融。
最后一刹,沐清川竟动了。他侧过头,朝她望来。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可他在笑——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的唇动了动。
隔着漫天大雪,隔着鼎沸人声,隔着生死鸿沟,沈昭宁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说:好好活着。
然后,刀光斩落。
猩红溅上她模糊的视线前,她看见他怀里那卷轴滑出一角——上面,竟是她当年亲手绣的、准备送给他的鸳鸯荷包。
原来他一直留着。
原来他到死,都还留着。
——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没有刑场,没有大雪,没有刀。
眼前是摇晃的马车顶棚,身下铺着柔软的狐裘,车厢里萦绕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她僵硬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脖颈——皮肤光洁完整,没有伤口,没有枷锁磨出的血痂。
只有指尖冰凉,冷得刺骨。
“姐姐醒了?”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柔的脸,是柳如烟。她端着温好的参茶,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可是梦魇了?离京城还有三十里,您再歇歇吧。”
沈昭宁凝视着她。
这张脸,这副神情,这温言软语——和前世分毫不差。
十六岁那年的寒冬,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京城,紧接着是八百里加急的“通敌密报”。她扶灵回京,一路上就是这位好表妹,日夜伴在身侧,细语宽慰,然后一点一点,将她推进沈钰精心布下的死局。
而那死局的第一步,就是让她相信——沐清川,她的未婚夫,为了吞并沈家兵权,亲手递上了构陷她父亲的“铁证”。
“如烟。”沈昭宁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姐姐。”
“我父亲……”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品尝其中血腥的回味,“的灵柩,此刻到何处了?”
柳如烟眼圈倏地红了:“就在前头那辆车上,老管家亲自守着。姐姐莫要太过伤怀,侯爷……侯爷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这般憔悴。”
是啊,父亲不愿见。
可前世,她偏就信了这番“体贴”,信了沈钰那句“沐清川呈了通敌铁证、欲吞并边镇兵权”,信了那个将她与沐清川一同推向万劫不复的弥天谎言。
更在得知“真相”的那个雪夜,握住了沈钰递来的匕首。
大婚前夕,她一身嫁衣未褪,将那把淬毒的匕首,送进了沐清川的胸膛。
他那时看她的眼神,她到死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沈昭宁缓缓坐直身子。
马车仍在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她掀开车窗的棉帘一角,向外望去。
腊月的风如刀,卷着细雪。官道两侧枯木凋零,远处田野覆着薄雪,一片灰蒙。队伍最前,那辆由八匹白马拉着的灵车格外醒目,漆黑棺木上覆盖着镇南侯的旗帜,在风雪中翻卷不休。
这是永业二十三年腊月十七。
距父亲灵柩抵京、侯府被围,还有三日。
距她听信沈钰、在大婚前夜亲手刺杀沐清川,还有二十六日。
距镇南侯府满门抄斩、沐清川为她万箭穿心,还有四十一天。
沈昭宁松开手,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风雪。
“姐姐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身子不适?”柳如烟将参茶递过来,指尖温热。
沈昭宁接过茶盏,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烟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上——前世,正是这双手,在她合卺酒中下了软筋散,让她在大婚新房无力挣扎,眼睁睁看着沈钰的人“撞破”她“刺杀世子”,坐实了“沈氏女谋害亲夫、与奸夫私通”的罪名。
那杯合卺酒,本是她与沐清川的。
“如烟。”她抬起眼,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在大婚之夜,用淬毒的匕首刺进夫君心口……此后余生,可还有资格,求他再看自己一眼?”
柳如烟浑身一颤,手中托盘险些歪倒。她强笑道:“姐姐……姐姐怎的问这样晦气的话?您与沐世子的婚期虽因侯爷的事耽搁了,但陛下尚未下旨废除,沐家也未有退婚之言,您……”
“我随便问问。”沈昭宁打断她,垂下眼,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十六岁的容颜,尚未历经后来的绝望与风霜,眉宇间还存着将门嫡女的几分骄色。只是那双眼——深不见底,像是封冻了经年不化的雪。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一张脸下,藏了那样肮脏的愚蠢和背叛。
“你说得是。”她轻轻道,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婚约还在呢。”
话音未落,她手一松。
“啪嚓——”
青瓷茶盏摔在车厢底板,参茶泼洒一地,碎片四溅。
“姐姐!”柳如烟低呼。
“手滑了。”沈昭宁声音平静,弯腰去拾碎片。柳如烟连道“使不得”,她却已拈起最锋利的一片,在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沁出,圆滚滚的一滴,落在狐裘上,晕开一点暗红。
疼。
真实的、鲜活的疼。
沈昭宁看着那点血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真好。
还来得及。
这一次,那杯合卺酒,她会好好喝。
那把淬毒的匕首,她会亲手折了。
而那个本该穿着大红吉服、却为她染满鲜血的人——
她总得,还他一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沈昭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