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那边不是江南

江那边不是江南

主角:陈暮沈知琪
作者:墨雨衔灯

江那边不是江南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全文阅读>>

雪下得正紧。

菜市口刑台被染成灰白。三根木桩立着,绑着人。

围观百姓缩着脖子。呵气成雾。没人说话。只有雪落簌簌声。

陈暮坐在监斩棚里。

黑貂大氅,面容隐在阴影中。只右手搭在案上。指节分明。像玉雕的。

棚角炭盆噼啪响。火星溅起。又灭在雪里。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

声音不高。像磨过的刀。凉。

顺子躬身:“回督主,午时三刻。”

陈暮抬眼。

目光扫过刑台。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最后停在中间那个犯人身上。

户部郎中周正。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有血痂。眼睛却亮得吓人。

另外两个犯人抖得像筛子。周正不抖。他挺直背。看着漫天飞雪。

“倒是个硬骨头。”陈暮说。

顺子赔笑:“再硬的头,督主的刀也砍得。”

陈暮没接话。

他右手食指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的习惯。杀人前数三下。

数到第三下,刽子手会举刀。

“时辰到——”

监斩官拉长声音。

刽子手上前。喝一口酒。喷在鬼头刀上。酒气混着血腥气。

刀举起。

雪光映在刀锋上。刺眼。

突然。

周正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喊:

“河堤案账册在——”

声音像破锣。撕裂雪幕。

陈暮抬手。

一道乌光从他袖中掠出。

快。准。狠。

铁蒺藜钉入周正咽喉。噗嗤一声闷响。像扎破皮囊。

喊声戛然而止。

血喷出来。溅在雪上。红得刺眼。红得灼目。

台下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后退。

陈暮收手。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

“斩。”

一个字。轻飘飘的。

三颗头颅落地。

滚在雪里。眼睛还睁着。周正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斩棚方向。

血汩汩流。融化一片雪。

人群中,沈知琪死死咬住嘴唇。

血腥气钻进鼻腔。胃里翻腾。她强忍着。

左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保持清醒。

她盯着监斩台上那个人。

东厂提督。陈暮。

传说中喝人血吃人心的阎罗。皇帝最锋利的爪牙。朝臣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他坐在那儿。像尊黑玉雕的像。

冷。硬。没有温度。

沈知琪的目光移向刑台。周正的头颅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

那是周先生。

教她读过《诗经》的周先生。父亲生前最敬重的同僚。三个月前还悄悄给她送过银子的周先生。

现在成了一具无头尸。

因为“通敌”。

荒唐。

她知道为什么。周先生上个月托人递话,说找到了河堤案的新线索。

然后就被抓了。七天内定罪。今日问斩。

快得蹊跷。

沈知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

她得记住这张脸。陈暮的脸。

还有他杀人的样子。抬手。取命。轻描淡写。

就在这时,陈暮忽然转头。

目光穿越纷扬雪花。直直撞上她的眼睛。

沈知琪没躲。

恨意。**裸的恨意。她让他看清。

陈暮眉毛微动。

右眉骨那道浅疤,抽了一下。像蚯蚓蠕动。

然后他转回头。对顺子说了句什么。

顺子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沈知琪心中一凛。

被注意到了。

她压低斗篷帽檐。转身。挤进人群。

雪地上留下深深脚印。一个接一个。凌乱。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陈暮又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停留片刻。

然后垂眸。

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但他总觉得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顺子凑近:“督主,那女子要跟吗?”

陈暮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雪地上那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痕迹还在。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问。

“周正喊话前就在。一直盯着刑台。眼神不对。”顺子低声道,“要不要抓回来审审?”

陈暮起身。

黑氅在雪中划过一道弧。像乌鸦的翅膀。

“跟。别惊动。”

“是。”

“查清底细。”

“明白。”

陈暮走下监斩台。靴子踩在血雪混合的泥泞里。吱嘎作响。

侍卫牵来马。黑马。油光水滑。马鞍镶银。

他上马。勒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

尸体正在被拖走。血痕拖得老长。像红色的尾巴。

周正的头颅被装入木匣。准备悬挂城门三日。

以儆效尤。

陈暮扯动嘴角。

笑得很淡。很冷。

他调转马头。马蹄踏雪。嘚嘚远去。

怀里,半枚玉珏贴着心口。

微微发烫。

从今早开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烫。

像感应到什么。

沈知琪穿过三条街。

拐进西市。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烟火气冲淡了血腥味。

她在巷口停下。

回头。

没人跟。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她不敢大意。东厂番子擅长暗桩。扮成贩夫走卒。乞丐挑夫。

她绕了两圈。确定安全。才推开一扇旧木门。

“忘言斋”。

牌匾旧了。漆皮剥落。字却遒劲。

这是她的铺子。表面代写书信。抄书誊文。维持生计。

里屋很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书架上堆满纸卷。

炉火将熄。她添了炭。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恨。

她摘下斗篷。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父亲的字。她临摹了千百遍。

左手腕隐隐作痛。那里的烫伤疤又痒了。

七年前的疤。沈家被抄那晚留下的。官兵推倒烛台。火舌舔上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

皮肉烧焦的味道。一辈子忘不掉。

沈知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她不能乱。父亲的血仇未报。沈家七十三条人命在天上看着。

周先生死了。线索断了。

但未必是死局。

周先生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河堤案账册在——”

在哪儿?

他肯定想传递消息。给谁?给她吗?

还是给其他也在查案的人?

沈知琪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匣。

打开。红绸衬底。上面躺着半枚玉珏。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边缘有缺损。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父亲临刑前塞给她的。死死攥着她的手:“另一半……在可信任之人手中……找到他……”

话没说完就被拖走了。

这七年,她一直在找。另一半玉珏。那个“可信任之人”。

毫无头绪。

玉珏贴在心口。冰凉。

忽然。

窗外有响动。

沈知琪警觉。吹灭灯。躲到帘后。

一块石头破窗而入。裹着纸。落在桌上。

她等了半晌。没动静。

上前拾起。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周先生死前欲言之事,三日后酉时,城南土地庙。”

字迹潦草。墨色新鲜。

沈知琪的心跳快起来。

是陷阱?还是转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远处。

很快被雪覆盖。

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攥紧纸条。

又看向桌上的半枚玉珏。

月光照进来。玉泛着温润的光。

三日后。

土地庙。

她去。

东厂衙门深处。

陈暮褪下大氅。交给顺子。

“查到了吗?”

“正在查。那女子进了西市忘言斋。铺主姓沈。外地来的。在京三年。以代写为生。深居简出。”

“沈?”陈暮手指一顿。

“是。名册上登记叫沈七娘。但邻里说,都叫她沈先生。”

陈暮走到案前。

摊开卷宗。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河堤案牵连名单。七年前的旧账。纸页泛黄。

沈恪。前户部侍郎。贪污河工款。畏罪自尽。家产充公。女眷没入教坊司。

下面有小字注:其女沈氏,年十五,入教坊司三月后失踪。下落不明。

沈氏。

沈七娘。

陈暮眼神沉了沉。

“教坊司的记录调来。”

“已经去取了。督主,您怀疑她是……”

“怀疑无用。”陈暮合上卷宗,“证据。”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坐案前。

烛火摇曳。墙上他的影子晃动。像蛰伏的兽。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玉珏。

对着烛光看。

玉质温润。云纹细腻。断口处有细微磨损。这些年他摩挲过太多次。

另一半在哪里?

父亲说,拿着这玉的人,会助他洗冤。

十二年过去了。

仇人还在高位。陆家一百二十口仍是叛贼。

而他成了阉人。成了皇帝的狗。

讽刺。

窗外雪声簌簌。

陈暮忽然想起刑场上那双眼睛。

恨意淬火般的眼睛。

姓沈的女子。

他摩挲着玉珏。

断口硌手。

三日后土地庙。他安排的人会去。

看她会不会上钩。

看她到底是谁。

烛火爆了个灯花。

陈暮吹灭灯。

黑暗笼罩。

只有怀里玉珏,还隐隐发烫。

像在呼唤什么。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