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那边不是江南

江那边不是江南

主角:陈暮沈知琪
作者:墨雨衔灯

江那边不是江南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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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

西市活过来了。

叫卖声。车轮声。驴叫声。混成一片。热气从早点铺子蒸腾起来。包子香。油饼香。驱散了昨夜寒气。

忘言斋还没开门。

门板紧闭。窗纸透出微弱光。

沈知琪一夜未眠。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纸条。

“三日后酉时,城南土地庙。”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墨是普通墨。纸是寻常竹纸。京城随处可买。

查不出源头。

她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

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这才是最可疑的。

若是真心递消息,为何如此鬼祟?若是陷阱,又太明显。

沈知琪将纸条凑近鼻尖。

有极淡的烟味。不是寻常柴烟。像是庙里香火气。还混着一点……药味?

她皱眉。

窗外传来敲门声。

“沈先生!开开门!”

是隔壁布庄的赵大娘。嗓门大。

沈知琪迅速收起纸条。起身。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静表情。

开门。

“赵大娘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了!”赵大娘挤进来。手里拎着布包。“快快,帮我写封信。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沈知琪微笑:“您坐。”

她研墨。铺纸。笔蘸饱墨。

“写什么?”

“就写:狗崽子,再不寄钱回来,老娘就去衙门告你不孝!隔壁王婆家的二牛,每月都给家里捎五两银子!你呢?三个月没个响儿……”

赵大娘絮絮叨叨。

沈知琪静静听着。笔下流利。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纸上。墨迹渐干。

她写得很稳。

左手压纸。手腕上的疤露出来。浅粉色。扭曲。

赵大娘看见了。叹口气。

“沈先生这疤……是小时候烫的?”

沈知琪笔尖一顿。

“嗯。”

“可怜见的。”赵大娘凑近,“说起来,您来西市也有三年了吧?家里就没个亲戚?”

“都死了。”

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大娘噎住了。讪讪道:“哎,这世道……都不容易。”

信写好了。

沈知琪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赵大娘。

“十文钱。”

“哎哎。”赵大娘掏钱。铜板叮当响。“沈先生字真好。比我那儿子强多了。他写的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沈知琪笑了笑。

送走赵大娘。她又坐回桌前。

手心的汗才冒出来。

赵大娘只是寻常街坊。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她在这西市三年。太低调。太规矩。一个年轻女子独居开店。总惹人猜疑。

得小心。

上午又来了几个客人。

代写家书的。抄账本的。写状纸的。

沈知琪一一应对。声音温和。举止得体。像真的只是个寻常代笔先生。

直到晌午。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每时每刻都要演。演一个与世无争的沈先生。

演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走到里屋。掀开床板。

下面有个暗格。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全是纸。

账目抄本。往来书信。旧邸报。还有她这些年的笔记。

最上面是一本册子。封皮无字。

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

记录着河堤案的线索。

时间。人物。地点。矛盾之处。

七年了。她一点一点攒。像蚂蚁搬山。

父亲被定为贪墨河工款。致黄河决堤。淹了三县。死伤无数。

证据确凿。有账本。有证人。有他亲笔签押的文书。

但沈知琪不信。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会为了灾民连夜起草赈灾章程的父亲。那个因为县衙克扣工钱而拍案怒斥的父亲。

不会贪救命钱。

她记得抄家那天。

父亲被带走前,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她看懂了。

“活下去。”

“查清楚。”

所以她才活下来。从教坊司逃出来。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就为了这一天。

沈知琪翻到最新一页。

写下:“隆庆十三年冬月十七。周正被斩于菜市口。临死欲言河堤案账册下落。被陈暮灭口。”

笔尖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陈暮。东厂提督。疑与此案有关。或为阻挠追查者。”

她想起那双眼睛。

监斩台上的眼睛。冷。硬。没有温度。

但转过来看她时,眉骨的疤抽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情绪?

疑惑?警觉?还是……

沈知琪甩甩头。

不想了。仇人就是仇人。

她继续写:“有人投石递信。约三日后土地庙。疑为陷阱。但必往。”

合上册子。

放回暗格。

床板盖好。铺上被褥。不留痕迹。

肚子咕咕叫。

她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炉上熬着粥。已经凉了。

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

粥很稀。米粒可数。

钱要省着用。打点消息。购买线索。都需要银子。

一碗粥还没喝完。

门外又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极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沈知琪放下碗。手摸向桌下。

那里藏着匕首。

脚步声停了。

片刻。有纸张摩擦门缝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远去。

沈知琪等了一会儿。

开门。

门槛下躺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封漆。

她捡起来。退回屋里。

拆开。

信很短。

“周正生前最后见的,是教坊司的秋娘。秋娘现居城东榆树巷。赎身三年。”

沈知琪心跳加速。

秋娘。

她记得。

教坊司里的琵琶手。弹得一手好《十面埋伏》。性子烈。当年因为不肯接客,被打得半死。

是她帮着上药。递水。

后来秋娘被赎身。她以为从此天涯两隔。

没想到还在京城。

周先生见过秋娘?

为什么?

沈知琪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烧了。

灰烬落在炭盆里。瞬间成尘。

她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

西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梆的声音。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知琪吹灭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

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明天去找秋娘。

三日后去土地庙。

在这之前,她得准备些东西。

匕首要磨利。

袖里要藏石灰粉。

鞋底要垫高——万一要跑,步子能大些。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沉。

半梦半醒间。

又闻到那股烟味。

混着药味的香火气。

还有……极淡的沉水香。

这味道。

她在哪里闻过?

想不起来。

意识沉入黑暗。

同一时辰。

东厂衙门。

陈暮也在看一份密报。

“沈七娘,本名不详。三年前现身西市。自称江南人。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故以代写为生。”

“邻里评价:安静本分。字画俱佳。尤擅临摹。”

“可疑处:深居简出。少有交际。每月十五必出城。说是去上香。但跟丢过三次。”

“推测:或有同党接应。”

陈暮放下密报。

“教坊司的记录呢?”

顺子呈上一本册子。

泛黄。边角磨损。

翻开。是隆庆六年的入籍册。

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停在一行。

“沈氏。年十五。父沈恪。没入教坊司。分派乐籍。”

下面有朱笔批注:“三月后逃。缉拿未果。”

陈暮盯着那两个字。

沈恪。

河堤案主犯之一。

他女儿逃了。下落不明。

三年后,西市出现一个姓沈的女子。

时间对得上。

年龄对得上。

“督主,要不要直接抓来审?”顺子问。

陈暮摇头。

“打草惊蛇。”

“那……”

“继续盯。看她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陈暮顿了顿,“特别是每月十五。”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自坐在黑暗里。

烛火早就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

他想起白天刑场。

那双眼睛。

恨意淬火的眼睛。

如果是沈恪的女儿,那恨就有了解释。

东厂杀了她父亲。毁了她的家。

她该恨。

但陈暮总觉得哪里不对。

恨意太直接。太**。

不像一个藏了三年的逃犯该有的样子。

更像是……故意让他看见。

为什么?

他摩挲着胸口的玉珏。

断口硌着指尖。

忽然。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督主!”

是顺子。声音带着慌。

“说。”

“王猛死了!”

陈暮抬眼。

王猛。前锦衣卫千户。十二年前经办陆家案的负责人之一。三个月前告老还乡。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在回乡路上。沧州地界。”顺子喘着气,“但沧州府的人捞尸时发现,他怀里揣着这个——”

呈上一块帕子。

陈暮接过。

丝质。半旧。绣着纹样。

凑近烛火看。

纹样很怪。不是寻常花草。像是某种符号。交织盘绕。

绣工极精细。是宫里手艺。

但图案从未见过。

“还有别的吗?”

“有。”顺子压低声音,“王猛落水前,有人看见他和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话。”

“道士?”

“是。穿青布道袍。戴斗笠。看不清脸。”

陈暮盯着帕子。

纹样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是活物在蠕动。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

母亲把他塞进米缸前,在他耳边急促地说:

“纹样……记住纹样……”

什么纹样?

他那时太小。太害怕。记不清。

只记得母亲指尖在他掌心划。

一下。又一下。

像是……画了什么图案。

陈暮攥紧帕子。

丝质冰凉。

“查。”他声音冷硬,“查这纹样的来历。查那个道士。”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坐良久。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

他才起身。

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黑两色小旗。

红色是已查清的线索。

黑色是待查的疑点。

中心是“河堤案”三个字。

周围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旧事。

像一张蛛网。

他站在网中央。

既是捕猎者。也是猎物。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无声无息。

覆盖一切痕迹。

城南。废弃土地庙。

夜色浓得化不开。

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

照见一尊土地像。

泥塑剥落。露出草筋。笑容诡异。

像在嘲笑什么。

神像前的地上。

有新鲜脚印。

不大。像是女子的。

脚印延伸到神像底座。

那里。有人动过。

底座边缘有指痕。

新鲜的。

月光移动。

照见底座缝隙里。

露出一角油纸。

包裹着什么。

静静等待。

等三日后。

酉时。

人来。

或不来。

更鼓敲过四更。

沈知琪忽然惊醒。

心脏狂跳。

她梦见父亲。

站在血泊里。手里拿着半枚玉珏。

张嘴说话。

但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她拼命看。

终于看懂了。

父亲说的是:

“别信任何人。”

她坐起来。

冷汗湿透中衣。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灰白。

像死人的脸。

她喘着气。

手摸向枕下。

匕首在。

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

她下床。走到桌前。

研墨。

在纸上写:

“一、找秋娘。”

“二、备刀与石灰。”

“三、土地庙。酉时。孤身往。”

写完。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

孤身往。

明知可能是陷阱。

也要往。

没有退路。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离真相更近的一天。

或是离死亡更近的一天。

沈知琪吹灭灯。

开始磨刀。

霍霍声。

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像某种仪式。

也像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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