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地牢深处。
没有窗。只有火把。
火光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鬼魅跳舞。
陈暮站在刑架前。
架上绑着一个人。血肉模糊。头耷拉着。胸口微弱起伏。
还活着。勉强。
“招了吗?”陈暮问。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行刑的番子擦擦手。血顺着指尖滴。
“咬死了。说是路过。看见道士和王猛说话。别的不知。”
陈暮走近。
抬起那人的下巴。
脸肿得看不出原貌。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裂开。血痂乌黑。
沧州府的捕快。叫李四。第一个发现王猛尸体的人。
“道士长什么样?”陈暮问。
李四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斗笠……压得低……看不清……”
“多高?”
“……普通……比我矮半头……”
“口音?”
“……不像本地……像……像南边……”
陈暮松开手。
李四的头又耷拉下去。
“督主,还继续吗?”番子问。
陈暮摇头。
“处理干净。”
“是。”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回到书房。
天已大亮。
雪停了。阳光刺眼。透过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暮褪下沾血的外袍。扔给顺子。
“烧了。”
顺子接住。低声:“督主,宫里来话了。”
“说。”
“皇上问,河堤案余党清剿如何。”顺子顿了顿,“还说……岁末将至,不宜多动刀兵。该结的案,早些结。”
陈暮扯了扯嘴角。
结案。
七年了。河堤案像一条腐烂的鱼。表面结了痂。内里还在流脓。
皇上想盖棺定论。
但有人不想。
周正临死前那声喊。王猛离奇的死。还有那块诡异的绣帕。
都说明,底下还有东西。
“回复皇上:臣遵旨。正在收尾。”
顺子犹豫:“督主,真要结?”
陈暮看他一眼。
顺子立刻低头:“奴才多嘴。”
“去查那块帕子。”陈暮走到案前,摊开绣帕,“找宫里老绣娘问。这纹样,到底出自哪里。”
“是。”
顺子退下。
书房安静下来。
陈暮坐下。从怀里取出绣帕。
对着阳光看。
丝线细密。纹样盘绕。像蛇。又像某种藤蔓。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近期。是很久以前。
他闭眼。
回忆像潮水涌来。
十二年前。雨夜。米缸。缝隙里看见的靴子。绣着金线的靴子。
还有母亲的手。冰凉。在他掌心划。
一下。又一下。
是什么图案?
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种触感。指尖的颤抖。和窗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陈暮睁开眼。
掌心空空。
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母亲画过的痕迹。
城东。榆树巷。
窄。挤。两边是低矮的土房。晾衣杆横七竖八。挂满破衣烂衫。
沈知琪走在巷子里。
脚步放轻。眼睛扫视。
第三户。门口有棵枯死的榆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褪色了。在风里飘。
她敲门。
三短一长。
这是当年在教坊司的暗号。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
还是没动静。
心沉下去。难道找错了?还是秋娘出事了?
正犹豫。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往外看。
浑浊。布满血丝。
“谁?”声音嘶哑。
“秋娘。是我。”
门缝后的眼睛睁大。
“你……”
“让我进去。”
门开了。
沈知琪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光。
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琵琶。落满灰。
秋娘站在灯影里。
老了很多。才三年。像老了十岁。眼角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鬓角白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烈的。
“你还活着。”秋娘说。声音干涩。
“你也活着。”
对视片刻。
秋娘忽然笑了。笑比哭难看。
“坐吧。”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破桌。
“喝茶吗?没好的。只有粗茶。”
“不用。”
沉默。
油灯噼啪响。
“你怎么找到我的?”秋娘问。
“有人递信。”
“谁?”
“不知。”沈知琪盯着她,“周正死前,见过你。”
秋娘的手一颤。
“谁告诉你的?”
“同样的人。”
秋娘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干粗活磨的。
“秋娘。”沈知琪声音放软,“周先生是我父亲旧友。他死了。临死前想说什么,但没说完。你知道的,对吗?”
秋娘抬头。
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知道又如何?”她声音发苦,“知琪,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秋娘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沈知琪说。
“你有命。”秋娘盯着她,“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沈知琪沉默。
半晌。
“周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秋娘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琵琶。
手指拂过琴弦。发出沉闷的响。
“他来找我。半个月前。”她背对着沈知琪,“说查到了一本账册。当年的真账册。不是朝廷公布的那本。”
沈知琪心跳加速。
“账册在哪里?”
“他没说。只说……”秋娘转过身,脸色苍白,“只说账册牵扯的人,比沈侍郎、比周正自己,都要大得多。大到……一旦公开,京城要血流成河。”
“是谁?”
秋娘摇头。
“他没说名字。但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下面有个暗格。
取出一只小布袋。
递给沈知琪。
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洪武通宝。边缘磨损。泛黑。
“这是什么?”沈知琪不解。
“周正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那人。”秋娘看着她,“他说,那人会明白。”
沈知琪翻来覆去看。
铜钱。正面“洪武通宝”。背面光板。
没什么特别。
“他还说了什么?”
秋娘犹豫。
“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沈侍郎当年不是主谋。是替罪羊。真正的黑手,在宫里。”
沈知琪攥紧铜钱。
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
疼。
“宫里谁?”
“不知。”秋娘颓然坐下,“知琪,我真的不知。周正只说了这些。然后三天后,他就被抓了。”
屋里又陷入沉默。
油灯快灭了。光线越来越暗。
“你打算怎么办?”秋娘问。
“继续查。”
“怎么查?你一个人。无权无势。”
沈知琪站起来。
“还有三天。有人约我去土地庙。”
秋娘脸色大变。
“土地庙?城南那个废弃的?”
“是。”
“别去!”秋娘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用力,“那地方……那地方不干净!”
“什么意思?”
秋娘眼神闪烁。
“几个月前,有个乞丐死在里头。说是冻死的。但有人看见,死前有黑衣人进去过。”
沈知琪心中一凛。
“黑衣人?”
“嗯。穿黑衣服。戴斗笠。”秋娘松开手,声音发颤,“知琪,这浑水你别蹚。听我的,离开京城。去哪儿都行。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知琪看着手里的铜钱。
在昏暗光线下,铜钱边缘似乎有什么痕迹。
她凑近灯。
仔细看。
不是磨损。
是极细微的刻痕。
像是……字?
她摸出随身带的放大镜——父亲留下的旧物。
对着看。
铜钱边缘,有一圈细如发丝的刻字。
太小了。看不清。
但她心里有数了。
这铜钱,是钥匙。
或者,是线索。
“秋娘。”她收起铜钱,“谢谢你。”
转身要走。
“知琪!”秋娘叫住她。
沈知琪回头。
秋娘站在暗影里。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如果……”她声音发抖,“如果你非要去土地庙。酉时之前去。别等到天黑。”
“为什么?”
“因为……”秋娘咬了咬嘴唇,“因为有人说,那庙里的土地像,天黑后会动。”
沈知琪愣住了。
“什么?”
“我也不信。”秋娘苦笑,“但巷口卖炊饼的老王说,他亲眼看见过。月亮出来时,神像的影子……会自己动。”
沈知琪看着她。
秋娘不像在说谎。
但这种事……
“我知道了。”她说。
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
手里铜钱还攥着。硌得掌心生疼。
东厂。
顺子回来了。脸色凝重。
“督主,查到了。”
陈暮从卷宗里抬头。
“说。”
“那纹样……”顺子吞了口唾沫,“是‘潜龙卫’的标记。”
陈暮瞳孔收缩。
潜龙卫。
先帝秘密设立的亲军。不录名册。不归兵部。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今上登基后,潜龙卫就消失了。
都说解散了。
原来还在。
“确定?”
“找了三个老绣娘。两个说没见过。第三个……”顺子压低声音,“是以前伺候过端太妃的。她说,端太妃有一件旧衣,内衬绣过类似纹样。是潜龙卫的暗记。”
端太妃。
先帝的妃子。端王的生母。
七年前病逝。
陈暮手指轻叩桌面。
潜龙卫的绣帕。出现在王猛怀里。
王猛。经办陆家案的人。
陆家案。十二年前。
潜龙卫。先帝。
端王。
河堤案。
这些碎片,开始拼凑了。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那个道士呢?”陈暮问。
“还没线索。”顺子说,“但有个事……王猛落水的地方,离土地庙不远。”
“土地庙?”
“城南那座废弃的。平日没人去。”
陈暮想起什么。
“西市那个女人,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昨天见了赵大娘。写了信。今天一早出门,去了城东榆树巷。”顺子顿了顿,“进了第三户。待了半个时辰。”
“那户住谁?”
“一个叫秋娘的女人。三年前从教坊司赎身。”
教坊司。
又是教坊司。
陈暮站起来。
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滴下水。嗒。嗒。嗒。
像计时。
“土地庙……”他低声说。
“督主?”
“准备一下。”陈暮转身,“三日后酉时,去土地庙。”
顺子一惊:“您亲自去?”
“嗯。”
“太危险。万一有埋伏……”
陈暮看他一眼。
顺子闭嘴。
“多带人手。暗中布置。”陈暮说,“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钓鱼。”
“是。”
顺子退下。
陈暮独自站在窗前。
手里握着那半枚玉珏。
阳光照在玉上。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玉在人在。”
“玉合冤雪。”
什么时候能合?
他不知道。
夜幕降临。
沈知琪回到忘言斋。
关上门。点上灯。
第一件事:拿出铜钱。
在灯下仔细看。
放大镜对准边缘。
那圈刻字太小了。她看得眼睛发酸。
终于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戌……三……库……”
还有几个字模糊不清。
她找来纸笔。临摹。
戌。三。库。
这是什么意思?
戌时?三更?库房?
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本地志。
翻出来。泛黄的书页。
记载京城旧事。
其中一页提到:洪武年间,曾在京城建“十二时辰库”。按地支分布。存放重要文书。
戌库。在城西。
但早就废弃了。
难道……
铜钱指示的是戌库?
那“三”是什么意思?
第三间?第三层?还是初三?
沈知琪靠在椅背上。
脑子飞速运转。
周正留下这枚铜钱。一定有原因。
戌库。如果真是那里,里面会有什么?
账册?
还是别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一更了。
她收起铜钱和地志。
还有两天。
土地庙。戌库。
都要去。
但先去哪个?
她走到床边。躺下。
盯着屋顶的梁。
黑暗中,梁木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想起秋娘的话。
“神像的影子……会自己动。”
怎么可能。
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但为什么?
为了吓走靠近的人?
还是……为了隐藏什么?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的笑。母亲的手。周正的血。陈暮的眼睛。
还有那半枚玉珏。
温润的。冰凉的。
总有一天。
她会弄清楚一切。
东厂地牢。
李四被拖出来。
还没死。但只剩一口气。
番子把他扔进乱葬岗的坑里。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李四睁着眼。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会变成哪一颗?
土盖到脖子。
他忽然动了动嘴唇。
说了句什么。
但没人听见。
土盖过头顶。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风在吹。
吹过乱葬岗的坟头。
像无数冤魂在叹息。
更鼓敲过二更。
陈暮还没睡。
他在看旧档。
十二年前的陆家案卷宗。
厚厚一摞。纸页发脆。
“陆文渊,通敌叛国。私通北漠。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就这几句话。
定了一百二十口人的罪。
证据呢?
一把匕首。说是北漠贡品。在陆家书房发现。
几封信。用北漠文字写成。笔迹模仿陆文渊。
还有几个“证人”。后来都死了。或失踪。
粗糙的构陷。
但当时没人敢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