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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雪停了,出了点太阳。
我妈穿着深蓝的列宁装,脸上擦了友谊雪花膏,遮住病色。
逢人就笑:“我家晓雯命好,找了个好同志,又进步又知道疼人......”
是啊,他是知道疼人。
来往六年,他对我妈客气周到。
在长辈眼里,他正派、体面、靠得住。
如果他当年没在乡下和那姑娘摆酒拜堂的话。
今天,我该是多欢喜的新娘子......
我压住鼻酸:“妈,您坐着歇歇。”
“不累,”她笑,手指轻轻抚过我身上的红呢子外套,“我闺女今天真俊。”
证婚人在前面念着语录和祝词。
陆向东站在我旁边,衣装崭新,胸前别着大红花。
一切顺当,直到要对着主席像鞠躬行礼的前一刻。
饭店大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薄棉袄的姑娘,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发颤:“向、向东哥......我心慌......”
话没说完,人就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我心里猛地一抽。
眼角余光瞥见我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所有翻腾的东西都被我死死摁了回去。
眼看陆向东下意识就要往台下冲。
我一把攥紧了他的胳膊。
仰起脸看他,声音发颤:
“陆向东......就十分钟......鞠完这三个躬,马上送她去医院,行不?”
“我妈看着呢......别让她觉得......我嫁错了人......求你,就这一回,演完它,成吗?”
我朝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向东眉头锁得死紧,声音压着怒气:
“人都晕了,你还让我在这儿陪你演这十分钟的戏?你这面子比人命还金贵?!”
这话像冰锥子,捅穿了我强撑的那口气。
下一秒,失神的我就被他猛地甩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他在满堂惊愕的目光里,大步冲向地上那姑娘。
“陆向东!”我用尽力气喊住他。
忍着腹部撞上凳角后的绞痛,“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就算完了。”
全场鸦雀无声。
他脚步略停,侧过半张脸,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你现在这样,真让我不认识了。”
说完,抱起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司仪捏着红纸祝词,僵在原地。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直到红色呢子外套下摆,洇开深色痕迹......伴着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那只枯瘦的、一直紧紧攥着我,想把我托付给“幸福”的手,松开了。
......
三轮摩托刚开出两条胡同,怀里的人就悠悠醒了。
陈春草虚弱地靠在陆向东肩头,细声说:“向东哥......我不是存心的,就是心慌......”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眼前忽然闪过姜晓雯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但很快被烦躁盖过。
女人家就是事多。
人命关天的时候,还只顾着她那点场面。
车斗忽然被拍得砰砰响,通讯员小张从后面追上来,脸煞白:
“陆主任!快、快回饭店!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