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历八百九十七年秋末,子时刚过。
灰脊村静得反常。三面环山的村落像被风沙埋了一半,屋顶上的茅草干枯打卷,墙角堆着没劈完的柴。村中心那口灵泉,世代供奉,水清见底,夜里泛着微光。可今夜,它没了声息。
夜临渊站在村外高崖上,背对村子,面朝星空。他十六岁,身形瘦削,短褐补丁摞补丁,腰间挂着七把骨刀,长短不一。左肩衣料下,胎记形如断裂锁链,贴着皮肤发烫。他右手缠着粗布条,指节因常年握刀而突出,此刻正轻轻压在耳廓上。
北斗第七星熄了。
他抬头盯着天幕,眼都没眨。那一颗星原本稳定,此刻骤然暗去,余光拖出一道灰痕,像谁划破了夜空。紧接着,东南方三颗辅星开始闪烁,节奏紊乱,不像自然流转。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破石片,表面刻着模糊纹路,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他将石片对准星空,比照片刻,确认星位偏移——不是错觉。
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远处落石。但他蹲下身,耳朵贴地,听到了别的东西。
声音从极深处传来,断续、模糊,混着呜咽和摩擦声,像有人在地底挣扎。那不是风,也不是兽鸣,更像某种意识残留的回响。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心口发闷,喉咙发苦。
右臂开始发热。
布条下的皮肤有动静。他低头解开一角,看见黑色纹路正从掌心往上爬,细如蛛网,边缘微微凸起。触碰时又冷又麻,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他没松手,继续听。
低语变清晰了些。仍是碎片,但能辨出情绪——绝望,压抑,带着未尽的警告。他咬牙,额角冒汗,右手痛感加剧,黑纹蔓延到小臂,却被布条勒住,暂时停住。
就在这时,村中传来一声闷响。
像井壁塌陷。
他猛地起身,不再犹豫,朝着村子方向奔去。风从林间穿过,带起枯叶拍打脸颊。途中他发现路边树木不对劲——枝叶焦黑萎缩,树皮裂开处渗出灰白浆液,空气里弥漫一股腐铁味。他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灵泉池已干涸。
池水消失得干净,池壁湿痕还在,却无半滴水珠。池心裂开一道细缝,宽不过指,深不见底。灰黑色雾气从缝中缓缓渗出,碰到石头发出轻微“嗤”声,石面立刻变得脆硬易碎。
池边插着一把骨刀。
刀柄刻着“猎”字,磨损严重,刀身沾血,刃口卷曲。这是老猎人的刀。村里人都知道,他昨夜进山查兽踪,说天亮前回来。没人见他归村。
夜临渊蹲下,手指抚过刀身。血未凝,温度尚存。他顺着刀旁地面看去,泥地上有一道拖拽痕迹,断续延伸进林子。他跟着走,五分钟后在一棵歪脖树下找到一只皮靴——靴筒完整,内里空空,只剩血渍和几缕碎肉。
他站定,没出声。
风停了。林子里也没了虫鸣。
忽然,池中黑雾翻涌,聚成一个人形轮廓。半透明,四肢扭曲,面部模糊不清。它没有脚步声,直接朝他扑来,速度快得带出风啸。
夜临渊翻滚闪避。左肩胎记灼热刺痛,右臂黑纹猛然扩张,瞬间爬过肩膀,直逼胸口。剧痛让他单膝跪地,视线发黑。他伸手摸向腰间,抽出两把短骨刀,左手持刀横挡。
残影第二次扑击时,他听见了。
那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苍老,虚弱,却清晰无比:“黑潮将至……快走……”
话音落,四周其他声音都消失了。他耳朵里只剩这一句,反复回荡。同时,他“听”到了残影体内某种频率的震颤——微弱,急促,像命悬一线的钟摆。他本能侧身,刀锋斜挑,正好撞上残影扑击的轨迹。
骨刀砍入虚影肩部,没有血,只有一团黑雾炸开。残影撞击岩壁,溃散成丝,重新缩回地缝。消散前,它凝出半句话,飘在空中:“黑潮……将至”。
夜临渊喘息着站起,银蓝色光晕在他瞳孔中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右臂。黑纹已覆盖整条手臂,被布条死死缠住,不再蔓延。他将染血的骨刀拔出,收进腰间,紧挨着自己的七把刀。然后转身,面向山林裂痕深处。
裂缝藏在密林背后,入口被藤蔓遮住,缝隙里不断渗出黑雾。拖拽痕迹一路通到那里,消失在黑暗中。
他迈步向前,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