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青山派,挂得满是红灯笼,喜庆劲儿快把山头的残雪都融化了。
黎微遥今日起了个大早,对着铜镜认认真真捯饬了许久。
梳整了发髻,鬓边簪着娘亲留给她的落梅簪,梅花枝桠垂在耳侧,一动便晃出细碎的光。特意又换上年前新制的杏粉裌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眉眼间的娇俏更添了几分软意。
她怀里紧紧揣着香囊,虽然莲花丑得有点滑稽,流苏也缠得乱七八糟,可她宝贝得不行,隔着布面都能感受到那点温热的心意。
心口像揣了颗蜜糖,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一路上遇见的师兄弟都笑嘻嘻地起哄:“小师妹,今日打扮得真好看,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黎微遥耳尖一红,小手慌乱地挥了挥,嘴上凶巴巴地道:“去去去!少胡说八道!本姑娘哪天不好看!”
就是眼下......
她从青山派山门一路寻到殿后练武场,从晨雾未散寻到日头高升。
来来**,寻了一遍又一遍。
殿中空荡,石凳微凉,剑架静立。
那个答应要陪她过除夕,答应会一直陪着她的二师兄,半分身影都未见。
黎微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攥着香囊的手指越收越紧,鼻尖微微发酸,方才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凉了下去。
没了耐心,心头火气瞬间上来了。
她踹飞脚边一颗小石子,沉着脸嘟囔:“臭师兄,跑哪儿去了?约好的除夕陪我,敢放我鸽子?”
这时有弟子来寻,说掌门叫她去书房。
黎微遥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莫名不安。
她急匆匆地冲到书房。
“爹,二师兄呢?”
一推开门,却见黎沧澜神色复杂地坐在椅上,桌案正中央,静静放着一封素笺。
黎沧澜叹了口气,推到她面前:“遥儿,你自己看吧。”
黎微遥心头一紧,伸手拿起。
字迹是熟悉的清隽,却写得格外用力,墨痕里透着压抑——
师妹亲启:
见字如面,吾心甚愧。
师兄并非青山派普通弟子,而是大靖七皇子。
今父皇病危,母妃急召,宫闱凶险,师兄不得不连夜返京。
此去路远,生死难料,不敢将你卷入纷争,累及你半分。
青山数载,承蒙相伴,是师兄此生幸事。
从此山水两隔,各自安好。
愿你一生无忧,岁岁平安。
——谢临渊
一行行字落入眼底,黎微遥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七皇子?
累及不得?
各自安好?
捏着信纸,黎微遥足足愣了三息。
下一秒,积攒了一整日的委屈与火气,轰地一下全炸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圈泛红,爆脾气直冲头顶,把信纸狠狠地揉搓一团,往桌上一拍。
“皇子又如何?!皇子就能说话不算话?皇子就能一声不吭转脸就跑?”
“还敢跟我提自己是皇子,连面都不见,留封信就跑了?算什么男人!”
黎沧澜连忙劝:“遥儿,临渊也是为了你好,京城凶险——”
“我不要他这种好!”
她才不听任何解释,语气又急又倔:“他以为不告而别就是护着我?他以为我会怕?他凭什么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黎沧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自家女儿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这是动真格了。
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苦口婆心,说山林危险,外面都是坏人,小姑娘家的可千万不能乱跑......
黎微遥表面乖乖点头,双手却在身后悄悄攥紧——
她才不会听。
思忖一瞬,嘴上敷衍地应了句:“知道了,爹”。
其实心里早把逃跑要带的东西盘得一清二楚。
前门看守严,只能走后山密道,就是这后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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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年夜,满门上下聚在正殿,庆贺新年。
殿内灯火通明,珍馐满桌。
可黎微遥却懒洋洋地趴在饭桌上,半点胃口也无。
眼前佳肴美味,她只觉索然无味,指尖轻攥着衣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师妹。”坐在她身侧的大师兄贺长风,将一盘酱牛肉挪到她面前。
“喏!你的最爱,我今日特意交代牛婶卤的,快尝尝。”
贺长风,是她父亲早年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早在黎微遥还没降生在这世上时,他便已拜入门下。
于黎微遥而言,贺长风算不上什么外人,是从小护着她长大,亦兄亦长的存在。
平日里最是爱逗她,虽然两个人也经常斗嘴,但更多时,都是黎微遥得理不饶人,叽叽喳喳怼个不停。
而贺长风则是让着她,宠着她,从不与她计较,凡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来。
整个宗门上下,最懂她的,除了她爹之外,便是贺长风了。
黎微遥抬眸看了看眼前的酱牛肉,勉强动了几筷子,恹恹地想起身离开。
“年夜团圆,你二师兄不在,这就坐不住了?”
“大师兄。”她耷拉着小脸,闷闷道:“大过年的,骂人不吉利。”
贺长风眉眼一垮,很是受伤:“小没良心的。”
“不逗你了,给师兄说句吉祥祝词。”贺长风掌心展开,露出一枚厚厚的红封。
“说了,师兄便赏你。”
黎微遥满眼嫌弃地撇了撇嘴角:“你那点银子还是留着自己娶媳妇吧!”
贺长风:“......”
轻咳一声,他边说边佯装着将红封收回袖中。
“不要便罢了,反正里面装的是后山地图......”
黎微遥眼眸倏地亮起来,一把抢过红包,飞快揣进怀里。
“算你懂事!”
话音一落,不给贺长风开口的机会,黎微遥撒腿就跑。
望着她匆匆跑远的背影,贺长风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