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嘉潮生

成化十一年秋，瓯江水涨。

十七岁的张璁立于永嘉城外的礁石上，长衫被江风鼓荡。潮水正从东海涌来，起初只是一线银白，转眼间便成万丈雪墙，轰鸣着砸向江岸。碎石震颤，水汽扑面，他却半步不退。

“秉用！”身后传来塾师陈允怀的声音，“退后些，莫被卷了去！”

张璁回头，眼中映着未散的潮光：“先生，你看这潮——来时天地皆要让路，去时泥沙尽被淘洗。大丈夫处世，当如是也。”

陈允怀走到他身侧，观潮良久，方叹道：“潮势虽猛，却不知收敛。你看江心那些巨石，千万年来潮击浪打，依旧巍然。真正的力量，不在逞一时之快，而在经年累月，不动如山。”

少年张璁抿紧嘴唇。他听懂了先生的规劝，却难抑胸中激荡：“学生以为，若巨石挡了江道，使水不能畅其流，民不能得其利，便该被潮水冲开。否则要这万钧之力何用？”

陈允怀心中一动。他执教三十载，见过无数聪颖子弟，却从未遇过如此早熟又如此锐利的少年。这学生五岁能诵《孝经》，十岁通晓《春秋》，十四岁时一篇《治水论》已让县学教谕汗颜。可这锋芒……

“秉用，”老先生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为何瓯江潮至永嘉而势减？”

“江道渐窄，两岸约束。”

“正是。”陈允怀望向北面，那是京城的方向，“天下如江，朝堂如峡。愈近中枢，约束愈多。锋芒过露之舟，未至京师，已撞得粉碎。大器晚成，需敛锋芒以待天时——这句话，你要刻在心里。”

张璁躬身应“是”，却在低头时，瞥见江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扭曲了面容，却扭曲不了眼中那团火。

那一刻他暗自立誓：终有一日，我要让这潮水，涌到紫禁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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