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张璁与嘉靖革潮

金鳞:张璁与嘉靖革潮

主角:张璁朱厚熜
作者:洋葱长芽我偷吃

《金鳞:张璁与嘉靖革潮》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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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六年,四十七岁的张璁终于中了进士。

传胪大典上,唱名官的声音响彻奉天殿:“第二甲第三十二名,浙江永嘉张璁——”

他出列跪拜,额头触地时,冰凉的金砖让他瞬间清醒。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确认:这条路,走了二十八年。

更冷的还在后面。馆选结果出来,一甲三人和二甲前列入了翰林院,他名次靠后,被分配到南京刑部,任主事——一个闲得长草的职位。

离京前,他去拜会座师、大学士费宏。老人家倒是客气,说了些勉励的话,临别时却叹道:“秉用啊,你文章是好的,就是……太独。在南京也好,清净,多读书。”

“太独”二字,像一根针。

南下的船上,张璁看着运河水滚滚东去,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瓯江观潮。那时他以为,只要中了进士,便能乘风破浪。现在才知,官场比江水复杂万倍——这里有明礁,有暗流,有无数看不见的网。

南京刑部果然清闲。主事管些文书档案,三五日无事。同僚多是失意之人,或年纪老大,或得罪权贵,整日喝茶下棋,消磨时光。

张璁却闲不住。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结交“同类”。很快发现,南京这座陪都,简直是失意官员的集散地。在这里,他认识了同样被排挤的桂萼,满腹经纶却只任闲职的方献夫,还有因谏言被贬的霍韬。几人常聚在秦淮河边的茶馆,议论时政。

第二,研究时局。他托京中故旧,定期抄送邸报。正德皇帝的荒唐、刘瑾虽倒宦官仍盛、边关告急、民变四起……每一条消息,他都仔细分析,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批注。

第三,完善理论。他将《礼经辨疑》的核心观点,结合时局,写成了一篇更系统、更有针对性的文章,取名《大礼或问》。文章的核心只有一句话:“礼非天降,乃顺人情。”

一晚,桂萼读罢文稿,拍案叫绝:“秉用兄此论,可破百年迷雾!只是……”他压低声音,“若传到北京,杨阁老怕是要震怒。”

杨廷和。当朝首辅,文官领袖,程朱理学的捍卫者,也是将张璁“发配”到南京的决策者之一。

张璁淡淡道:“理越辩越明。”

“辩?”桂萼苦笑,“杨阁老执掌内阁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他要定的事,谁能辩?”

“天子。”张璁望向北面,“若天子要辩呢?”

众人皆惊。桂萼迟疑道:“陛下他……沉溺豹房,怕是不理朝政。”

“不会永远如此。”张璁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武宗无子,一旦……必有大变。”

这话太大逆不道,无人敢接。茶馆里静了下来,只有秦淮河的桨声远远传来。

正德十六年三月,消息传来:武宗驾崩。

张璁正在衙署整理卷宗,笔一顿,墨点滴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花。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边。南京的春天来得早,院中桃花已开了三两枝。

“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

紧接着,第二道消息:杨廷和依《皇明祖训》“兄终弟及”,迎立兴献王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再然后,第三道消息:新帝坚持要尊本生父兴献王为皇考,与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发生激烈冲突。朝堂僵持,天下瞩目。

南京的官员们也议论纷纷。多数人支持杨廷和:“礼法如此,岂能轻改?”“新君年轻,受小人蛊惑。”“杨阁老定能力挽狂澜。”

张璁一言不发。他回到家中,闭门三日。书房里,那篇《大礼或问》摆在案头,纸边已微微发黄。

第三日深夜,烛火将尽。张璁提笔,在文稿首页写下五个字:

《正典礼第一疏》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思量再三。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二十六年思索的总爆发——从瓯江观潮到七试不第,从永嘉书斋到南京冷衙,所有压抑的才学、所有清醒的痛苦、所有被斥为“异端”的见解,此刻汇成一道洪流,冲决笔端。

写到最关键处,他停笔,望向窗外。夜空无月,唯有几颗寒星。

“满朝公卿,皆循旧例而畏权势,无人为陛下言父子人伦之至情!”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我本一介南官,沉沦半生,此乃天赐良机。若以此论,直达天听,或可一言定鼎;若败,不过归于尘土,胜过老死冷衙!”

最后一笔落下,天已微明。张璁封好奏疏,唤来老仆:“寻可靠之人,送往京师,务必直达司礼监,呈交陛下。”

“老爷,这……”老仆惶恐。

“去吧。”张璁平静地说,“我这一生的赌注,全在此了。”

老仆走后,他推开窗。晨风涌入,带着长江水汽。极目北望,千里之外,紫禁城刚刚醒来。

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将从这份奏疏开始。

而他,在蛰伏了四十六年后,终于亮出了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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