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的诊所位于镇中心一栋老建筑的二楼。凝语和章明远到达时,发现门锁完好无损,但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进出。
“他昨天下午还在营业。”凝语说,“李秀芬四点左右来过。”
章明远拿出钥匙——这是从许墨家里找到的诊所备用钥匙。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诊所内部比凝语想象的要大。外间是接待区,简单的沙发和茶几,书架上摆着心理学书籍。里间是咨询室,一张舒适的躺椅,两把面对面的椅子,还有一整面墙的书。但吸引凝语注意的是第三扇门,隐藏在书架后面,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这里有个暗门。”她说。
章明远上前检查,发现门没有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贴满了吸音材料。中央是一张类似牙科诊所的椅子,周围摆放着各种仪器——脑电图仪、心率监测器,还有一些凝语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注射器、药瓶和笔记本。
“这是什么地方?”章明远低声问。
凝语走近工作台,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缩写代号。
“S-1:对黑暗恐惧反应明显,推荐渐进暴露疗法。”
“S-2:童年创伤记忆被成功提取,但出现强烈抗拒反应。”
“S-3:催眠状态下提及‘后山的影子’,可能与早年集体事件有关。”
“S”后面跟着数字,从1到47——正好是镜岭镇的户数。
凝语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在拿镇民做实验。”
“但这些人都是自愿来找他做心理咨询的。”章明远说,“镇上很多人都去过许墨的诊所,包括我老婆。她说许医生很有耐心,帮助她缓解了焦虑。”
“帮助,还是实验?”凝语继续翻看笔记。最近的记录集中在过去三个月,代号后面的描述越来越诡异:
“集体潜意识同步测试:通过环境暗示和药物辅助,尝试建立梦境共享场。”
“实验材料:特制雾化剂(编号MX-7),可通过通风系统扩散,增强暗示感受性。”
“第一阶段成功:四名受试者在无交流情况下报告相似梦境元素。”
“第二阶段:扩大范围至全镇,使用水库添加物作为载体。”
凝语猛地抬头:“水库添加物?”
镜岭镇的饮用水来自后山的天然水库。如果许墨在那里添加了什么……
“叮铃铃——”章明远的手机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接通电话,凝语能听到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
“什么?……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章明远的脸色苍白:“李秀芬的儿子出事了。他在学校突然昏倒,嘴里一直念叨‘黑影来了’。”
当他们赶到镇卫生所时,小小的诊室里已经挤满了人。李秀芬的儿子小涛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不停翕动。
“黑影……在墙上……它出来了……”
镇医老赵摇摇头:“生理指标都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像是……梦魇。”
“其他孩子呢?”凝语问。
“都送回家了。”老赵说,“但有六个孩子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做噩梦、惊醒、然后昏睡不醒。大人们也陆续报告头痛、恶心、幻觉。”
凝语走出卫生所,拨通了县刑警队的电话:“我需要支援,还有专业的水质检测人员。镜岭镇可能发生了大规模药物污染事件。”
挂断电话后,她转向章明远:“水库在哪里?带我去。”
去后山水库的路上,凝语注意到山道两旁的树木异常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即使雾气已经散去,林子里依然昏暗如黄昏。章明远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间跳跃。
“二十年前,陈雨就是在这片林子里失踪的。”他说,“当时组织了上百人搜山,找了一个星期。奇怪的是,连野狗都没找到她的踪迹,就像……蒸发了一样。”
“许墨那时候在哪里?”
“在外地上大学。他赶回来时,搜索已经结束了。我记得他在派出所大吵大闹,说我们没尽力。”章明远停顿了一下,“后来他改了姓,学了心理学,又回到镇上。现在想想,他回来可能根本不是偶然。”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到达水库。那是一个人工湖,被群山环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湖边有一个小棚屋,是水站管理员的休息处。
棚屋的门虚掩着。凝语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但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实验仪器和药瓶。墙上贴着一张镜岭镇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十几个点,每个点都连向中心的水库。
“他在全镇范围内下药。”凝语喃喃道。
章明远检查着行李箱里的物品:“这些是什么?”
凝语拿起一个小瓶,标签上写着“MX-7:梦境增强剂(实验阶段)”。瓶子已经空了。她又在箱子里找到一本薄薄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噩梦不是惩罚,而是礼物。只有通过共享的恐惧,才能看见真相。小雨当年看见了,所以他们让她消失了。但现在,所有人都将看见。影子不会永远躲在黑暗中。”
“他到底想让大家看见什么?”章明远问。
凝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本夹着的一张旧照片上——一群孩子在后山合影,大约七八个人,笑容灿烂。她在其中认出了年幼的陈雨,还有几个现在镇上的居民:王建国年轻时,杂货店老板的儿子,甚至章明远的女儿。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9年夏,镜岭镇儿童探险队。愿真相永存。”
“探险队?”凝语把照片递给章明远,“你女儿也在里面?”
章明远接过照片,手开始发抖:“这是……小芸从来没提过这个。1999年夏天,她确实经常和一群孩子去后山玩,但从来没说过什么探险队。”
“当年失踪案发生后,你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他们只是普通玩伴,陈雨失踪那天她在家写作业。”章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如果她撒谎了……”
凝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县里打来的:“水质检测结果出来了,水库中含有高浓度的致幻剂成分,与一种实验性精神药物匹配。我们已经派人封锁水库,但药物可能已经通过供水系统扩散到全镇。建议立即疏散居民。”
“疏散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引起恐慌。”凝语说,“先通知大家停止使用自来水,我们会分发瓶装水。另外,找到许墨是关键。”
“关于许墨,我们查到了他的背景。”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严肃,“他的真名是林墨,二十年前在省城大学攻读心理学,但大三时因违规进行潜意识实验被开除。之后他改名换姓,在国外待了几年,三年前回到镜岭镇。我们怀疑他一直在进行非法人类实验。”
挂断电话,凝语感到一阵眩晕。全镇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实验品,而实验者现在不知所踪。更可怕的是,这个实验可能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章警官,1999年夏天,除了陈雨失踪,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章明远努力回忆:“那是个多事之秋。暴雨引发了一次小规模山体滑坡,镇东头的老教堂部分坍塌,还有……对了,镇上的孩子们那段时间经常做噩梦,好几个家长来找过警察,说孩子晚上不敢睡觉。”
“当时怎么处理的?”
“能怎么处理?安慰家长,说孩子想象力丰富。”章明远苦笑,“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就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凝语走出棚屋,看着黑色的湖面。夕阳西下,山影倒映在水中,仿佛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许墨是通过药物和暗示让全镇人做同样的梦,那么她自己呢?她昨晚也梦见了黑影,但她昨天才从县里回来,只喝了一瓶自带的水。
除非,这种暗示不需要通过水源。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派出所值班员:“凝警官,有人在后山废弃的观测站看到了许医生!”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一个采药人说看见观测站二楼有灯光。”
凝语和章明远立即出发。观测站在后山更深的地方,是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气象站,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山路越来越陡,树林越来越密,等他们到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观测站是一座两层石砌建筑,窗户破碎,墙面上爬满藤蔓。但正如采药人所说,二楼的一个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凝语拔出手枪,示意章明远跟在她身后。建筑的门已经腐烂,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楼堆满了杂物和落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另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楼梯在房间角落,木制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凝语握紧手枪,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整洁得多,显然有人在这里活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仪器。墙面上贴满了照片和笔记,凝语一眼就认出那是镜岭镇的居民,每个人名下都有详细的心理分析和梦境记录。
但房间里没有人。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软件界面,显示着脑波图案和各种数据。凝语走近看,发现软件标题是“集体潜意识同步监控系统”,而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来自多个信号源,每个都标着镇民的名字。
“他在实时监控全镇人的脑波活动。”凝语低声道。
章明远走到窗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凝语,你看外面。”
凝语走到窗边,向下看去。观测站位于半山腰,从这里的视角可以俯瞰整个镜岭镇。此刻,小镇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但奇怪的是,这些灯光正在以一种有规律的方式明灭——不是电路的闪烁,更像是某种信号。
“这是摩斯密码。”章明远说,“我在部队学过一点。这些灯光在传递信息。”
凝语仔细观察,确实,镇上的灯光在按照某种规律闪烁。长亮、短灭、间隔……她努力回忆摩斯密码表,但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母:S…H…A…D…
SHADOW(影子)。
“他在控制全镇的电路?”凝语感到难以置信。
“或者控制镇民的行为。”章明远的声音在颤抖,“让他们按照某种指令开关灯。”
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凝语回到桌边,看到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同步率达到87%。准备进入最终阶段。小雨,他们终于要看见了。”
对话框下面是倒计时:00:04:32。
“最终阶段是什么?”章明远问。
凝语不知道,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拿起手机想联系支援,却发现没有信号。观测站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许墨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出来:
“欢迎,凝警官,章警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许墨,你在哪里?”凝语大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完成二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许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外甥女小雨,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这个镇子的秘密。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就消失了。”
“什么秘密?”
“镜岭镇是个牢笼。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困在同一个噩梦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许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狂热,“但噩梦不是惩罚,它是保护机制。保护我们不去看我们不想看见的东西。”
“你说清楚!”章明远喊道。
“问问你自己,章警官。你真的不记得1999年夏天发生了什么吗?你女儿小芸真的在家写作业吗?还是她也去了后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选择忘记?”
章明远脸色煞白。
倒计时:00:02:15。
“我给全镇人用了药,不是为了伤害他们,而是为了唤醒他们。”许墨继续说,“MX-7会降低潜意识防御,让被压抑的记忆浮出水面。黑影不是怪物,它是记忆的载体。每个人都会在梦境中看到自己最想忘记的事。”
“陈雨看到了什么?”凝语问。
“她看到了真相。”许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所以她必须消失。而现在,所有人都将看到。倒计时结束后,MX-7的第二阶段会启动,全镇人会同时进入深度催眠状态。二十年前的记忆将会重现。”
“停止这个,许墨!”凝语喊道,“你这样会害死人的!有些记忆被压抑是有原因的!”
“真相比安宁更重要。”许墨说,“准备好见证吧,警官们。准备好看看镜岭镇真正的样子。”
倒计时:00:00:03…2…1…0。
观测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凝语抓住桌子才站稳,她看向窗外,整个镜岭镇的灯光同时熄灭了,陷入完全的黑暗。
然后,一种低沉的声音从山谷中传来,像是无数人的呢喃,又像是风声穿过缝隙。
而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