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镇上的灯光重新亮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按照日常的方式照明，而是集中照亮了镇中心的老街，形成一条光之走廊，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后山入口。

“看那里。”章明远指向广场。

凝语眯起眼睛，勉强能辨认出广场上聚集了人影。但这些人影的姿势很奇怪——他们站立不动，面朝同一个方向，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他们被催眠了。”凝语低声说，“许墨通过某种方式远程诱导了深度催眠状态。”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变了，现在显示着四十七个视频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个镇民的面部特写。他们的眼睛都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李秀芬、王建国、老赵……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在那里，还有孩子们，包括小涛。

“他在直播。”凝语说。

扬声器里再次传来许墨的声音：“现在，让我们回到1999年8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镜岭镇儿童探险队的第七次探险日。成员：陈雨（队长）、章芸、王磊、刘小惠、张强、赵明、李娜。地点：后山废弃矿洞。”

随着他的话音，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实时视频，而是一段模糊的录像，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画面上，七个孩子背着背包，兴奋地走向一个山洞入口。

“这是小雨的摄像机录下的。”许墨说，“她喜欢记录探险过程。这段录像在她失踪后消失了，我在她房间的地板下找到。”

录像继续。孩子们进入矿洞，手电筒的光束在岩壁上跳动。他们笑着，互相开玩笑，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大约深入矿洞一百米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侧洞。”许墨解说，“里面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录像中，陈雨的声音响起：“看这个！像是某种实验室！”

摄像机对准侧洞内部。虽然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那里摆放着简陋的实验设备：玻璃容器、电线、笔记本，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动物？

“这是非法的动物实验场地。”许墨说，“孩子们当时不知道，他们发现的是镇上一个秘密团体的活动地点。这个团体由几个镇民组成，他们在这里进行致幻药物实验，试图开发一种‘记忆清洗剂’——可以消除创伤记忆的药物。”

凝语感到脊背发凉：“什么样的镇民会做这种事？”

“一些有权力的人。”许墨的声音变得冰冷，“当年镜岭镇计划开发旅游，但后山有太多‘不美好’的记忆：意外死亡、自杀事件、未破的悬案。他们想创造一个‘纯净’的小镇形象，所以试图用药物消除居民的不良记忆。”

录像中，孩子们开始翻看笔记本。突然，洞口传来声音，几个成年人走了进来。画面剧烈晃动，陈雨显然把摄像机藏在了背包里，但录音功能还在运行。

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陈雨：“我们只是探险……”

另一个声音：“他们看到了。不能让他们说出去。”

章芸的声音：“我爸是警察！他会抓你们的！”

第一个男人笑了：“你爸爸？他也在我们中间。”

接下来是混乱的声音：孩子们的尖叫、奔跑声、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屏幕恢复为四十七个镇民的实时画面。但此刻，有些人的脸上开始出现表情——痛苦、恐惧、愧疚。

“矿洞里发生了什么？”凝语问。

“孩子们试图逃跑，但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许墨说，“陈雨和章芸跑散了，陈雨掉进了一个深坑。其他孩子被大人们抓住，带出了矿洞。”

“然后呢？”

“然后，大人们做了一个决定。”许墨的声音在颤抖，“与其冒险让孩子们说出去，不如让他们‘忘记’。他们给孩子们注射了实验阶段的记忆清洗剂，并植入了一个新故事：陈雨在后山迷路失踪，其他人都在家写作业。”

章明远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小芸……她从来没说过……”

“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许墨说，“药物很有效，孩子们完全忘记了那天下午的事。除了小雨，她被困在坑里，没有接受注射。她记得一切。”

凝语感到一阵恶心：“那些人就让她死在坑里？”

“他们回去找过她，但她已经不见了。坑里只有她的背包和摄像机。”许墨停顿了一下，“他们认为她要么自己爬出去了，要么……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他们搜查了整个矿洞，没找到人，只好像处理普通失踪案一样处理。”

“但你知道真相。”

“小雨给我写了一封信。”许墨说，“在她失踪前一天寄出的。信里详细描述了她的发现，并说她担心那些大人会对探险队不利。我当时在外地上大学，收到信后立刻赶回来，但已经太晚了。”

凝语看着屏幕上的镇民们。他们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有些人开始流泪，有些人抱住了头。MX-7正在起作用，被压抑的记忆正在浮出水面。

“现在全镇人都被催眠了。”凝语说，“你想让他们记起什么？”

“不只是记起，而是共享。”许墨说，“MX-7的第二阶段会连接所有人的潜意识，形成一个临时的集体记忆场。每个人都会体验其他人的记忆碎片，包括那些他们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

“这太危险了！不同人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可能会造成精神创伤！”

“创伤也好过遗忘。”许墨坚定地说，“镜岭镇建立在谎言上。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我姐姐——小雨的母亲——她不是自杀。她是被谋杀的，因为她开始怀疑小雨失踪的真相。”

章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谁？”

“那些当年进行实验的人。他们担心林婉的调查会揭开真相，所以制造了自杀假象。”许墨的声音里充满恨意，“我花了二十年调查，终于确定了所有人的身份。他们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就在这个镇上。”

凝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居然有信号了。她接通，是县刑警队队长：“凝语，我们到了镜岭镇外围，但遇到一个奇怪的情况。镇子的所有出入口都被落石封住了，像是人为的。我们正在清理，但需要时间。你们那边怎么样？”

“情况复杂。”凝语简要汇报了情况，“许墨通过药物诱导全镇人进入集体催眠状态，试图唤醒被压抑的记忆。我们需要医疗支援，特别是心理医生和抗精神病药物。”

“我们已经联系了市精神病院。但清理路障至少需要两小时。你能稳住局面吗？”

“我尽量。”

挂断电话，凝语转向章明远：“支援两小时后到。我们需要在这期间找到许墨，停止这个集体催眠。”

章明远摇摇头：“怎么找？他显然不在这里。这些设备可能是远程控制的。”

凝语重新审视观测站的房间。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其中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站在一个山洞前，笑容灿烂。照片背景里的山洞入口，和刚才录像中的矿洞很像，但角度略有不同。

“这个矿洞在哪里？”她问。

“后山有好几个废弃矿洞。”章明远说，“最大的那个在东北坡，但多年前就被封了。”

“如果我们假设许墨在一个能监控全镇的地方，但又不在这里，那么他可能在哪里？”

章明远思考着：“后山有几个高点：气象观测站（这里）、防火瞭望塔、还有老鹰岩。但防火瞭望塔已经废弃多年，老鹰岩太陡，不适合设置设备。”

“除非他不需要长时间待在那里。”凝语说，“如果设备都是自动运行的，他只需要一个能观察全镇反应的地方。”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突然闪烁起来。四十七个视频窗口中，有一个格外突出——那是李秀芬的儿子小涛。他的眼睛现在有了焦点，正直直地盯着摄像头，嘴唇在动。

凝语调大音量，听到男孩低声说：“它在墙里……黑影在墙里……它要出来了……”

“他在说什么？”章明远困惑地问。

其他窗口也开始出现类似的情况。镇民们开始喃喃自语，话语碎片化但主题相似：

“墙后面有东西……”

“不是影子，是墙自己在动……”

“矿洞里的墙是软的……”

凝语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说现在的墙，是在说记忆中的墙。矿洞里的墙。”

许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兴奋：“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开始同步了。不同人的记忆碎片正在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什么画面？”凝语问。

“当年矿洞里的真相。”许墨说，“孩子们看到的不仅仅是非法实验室。他们看到了墙后面的东西。”

屏幕上的视频窗口开始合并，最终形成一个画面——这是从多个人的记忆中提取并组合的场景。模糊、扭曲，但大致能辨认出是矿洞内部。

墙在移动。

不，不是墙在移动，是墙上有东西在移动——无数细小的黑色影子，像液体一样在岩壁表面流动。它们从裂缝中渗出，汇聚成形，形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没有面孔的黑影。

“那是什么？”章明远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我不知道。”许墨承认，“小雨在信里描述过，但我不确定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药物导致的集体幻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年那些大人进行实验，不仅仅是为了消除记忆。他们在研究某种……东西。”

画面中的黑影向摄像机（或者说，向记忆的主人）靠近。孩子们在尖叫，大人们在呼喊。然后是一片混乱，画面中断。

屏幕恢复为四十七个独立的窗口。但现在，所有镇民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它还在那里。”

凝语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王建国——但他应该还在催眠状态中。

“凝警官……”王建国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话，“老教堂……地下……他们没离开……”

电话断了。

“老教堂？”章明远说，“就是1999年部分坍塌的那个？”

凝语想起许墨地图上的标记点中，有一个就在老教堂位置。她抓起笔记本电脑和关键证据：“我们去教堂。”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观测站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扬声器里传来许墨最后的话语：

“小心，凝警官。有些记忆一旦被唤醒，就无法再压抑。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不会再隐藏。”

手电筒的光束在楼梯上跳动。凝语和章明远快速下楼，冲出观测站。夜色中的镜岭镇依然被诡异的灯光笼罩，而远处的老教堂，此刻正亮着不祥的红光。

在他们身后，观测站的二楼窗口，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站立，目送他们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堂地下，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过去的秘密。

还有从未真正离开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