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初逢崇祯五年十二月，我，朱雪亭，

大明皇室最后的脸面——如果脸面是指躲在西湖小船里发抖的话。

按照《皇室逃亡手册》第三条：“遇追兵，可跳河。”但没说跳河后怎么办。

现在手册湿透了，我也湿透了，船夫老周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客官，”他说，

“您付了游湖的钱，不是投湖的钱。”我没理他，因为远处有火光。清廷追兵？锦衣卫叛徒？

还是……夜宵摊子？“去湖心亭。”我压低声音，努力显得高深莫测。老周划桨：“客官，

雪这么大，湖心亭有鬼。”“鬼比人好对付。”这是手册第41条，我祖父写的。

虽然他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湖心亭中，

一个中年文士对着雪喃喃自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他转身，

眼睛发亮：“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我心脏骤停——他认出我了！他一定是——“来，喝酒！

”他递过酒壶。哦，原来只是个酒鬼。后来我才知道，

那晚我遇到了三个“痴人”：痴迷雪的张岱，痴迷划船的老周，

和痴迷逃亡的我——虽然我的逃亡，从第一页就写错了方向。

2追兵与老板娘湖心亭那场酒喝得朱雪亭心惊胆战。

倒不是酒有问题——张先生带的“雪夜醉”确实醇厚——而是这人实在太怪。三碗下肚后，

张先生开始吟诗，从李白的“欲渡黄河冰塞川”吟到自家新作的“雪湖杂咏”，

眼睛亮得吓人，完全无视朱雪亭越来越僵的笑容。“金公子是金陵人？”张先生突然问。

朱雪亭手一抖，酒洒了半碗：“正、正是。”“金陵好地方啊，

崇祯元年我去过……”张先生眯起眼，似在回忆。朱雪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室逃亡手册》第十八条：“提及故乡需谨慎，三句以内转移话题。

”他赶紧抢话：“先生看这雪！是不是更大了？

”这转移生硬得连老周都忍不住“啧”了一声。好在张先生确实痴，

立刻又被雪景吸引：“妙！妙！此乃天地造化……”朱雪亭趁机起身告辞。再待下去，

他怕自己会脱口而出“其实我不姓金，姓朱，朱元璋的朱”。离开湖心亭时，雪已小了些。

老周划船很稳，一言不发。但船行至半途，他突然开口：“客官。”“嗯？

”“您刚才说自己是金陵哪条街的来着？”朱雪亭后背一凉。

手册第二十二条：“谎报籍贯需记牢，最好选真实去过的地方。”他迅速答：“秦淮河畔，

乌衣巷口。”这是真的。三年前他随叔父去过。“乌衣巷啊。”老周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朱雪亭总觉得那背影意味深长。船靠岸时已是半夜。

朱雪亭付了双倍船钱——手册第五十条：“封口费很重要。”老周接过，掂了掂，

咧嘴一笑：“谢客官。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西湖不太平，

听说有北边来的人在打听事儿。”朱雪亭头皮发麻：“打听什么？”“还能有什么？

前朝余孽呗。”老周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鱼价涨了”，“客官晚上别乱跑，

最近查得严。”这已经近乎明示了。朱雪亭深鞠一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塞给老周：“……再、再买壶酒喝。”老周笑了：“得嘞。

客官保重。”保重？朱雪亭苦笑。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然后换个城市——手册第八十九条：“一地不可久留，三天为限。”但问题是，他没钱了。

刚才那两块碎银是最后的家当。雪夜的路格外难走。朱雪亭深一脚浅一脚，

脑海里疯狂盘算：当铺？不行，身上值钱的只剩玉佩——但那是父亲遗物。卖字画？

可他的画技……叔父曾说“雪亭啊，你这山水画，狗看了都摇头”。正胡思乱想，

前方突然传来嘈杂人声。“仔细搜！他肯定还在这一带！”火光！脚步声！朱雪亭魂飞魄散，

转身就跑。慌不择路间，他脚下一滑——手册第九十七条：“雪地逃跑需注意脚下”，

他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噗通！”不是摔进雪堆，而是掉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满口鼻。朱雪亭挣扎着，

脑海里闪过荒唐念头：手册该加一条——“跳河前先学会游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成为第一个淹死的皇室遗孤时，一根竹竿伸了过来。“抓住！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泼辣。朱雪亭本能抓住竹竿，被一股大力拖上了船。

他趴在船板上咳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大半夜跳湖，读书读傻了？”那女子蹲下来看他。

朱雪亭抬眼，对上一双杏眼。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红衣如火，在雪夜里格外扎眼。

她身后站着个老妇，举着灯笼。“我、我不是跳湖……”朱雪亭虚弱辩解，

“是路滑……”“路滑能滑进湖里三丈远？”姑娘挑眉，“行了，娘，

又是个想不开的穷书生。带回去吧，不然真冻死在这儿。”老妇叹气：“如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死不救？那可不行。

”叫如烟的姑娘已经动手把朱雪亭拖进船舱，“醉仙楼不缺一口饭吃。”醉仙楼？

朱雪亭昏昏沉沉地想：是酒楼吗？那应该有热汤吧……然后他就晕了过去。醒来时，

朱雪亭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被褥里。房间朴素但整洁，窗外天已微亮。“醒了？

”柳如烟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喝。”命令式语气。朱雪亭乖乖接过，小口喝着。

汤很辣，但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放下碗，郑重作揖，

“在下金凌，金陵人氏。”“柳如烟。”姑娘大大方方坐下，“这是我家的醉仙楼。

你昨晚怎么回事？被仇家追？”“……算是吧。”朱雪亭含糊道。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行，不想说就不说。不过金公子，你这身板也太弱了，落个水就晕一夜。

我们醉仙楼缺个账房，你先养几天，好了帮忙算算账，抵食宿钱，如何？

”这提议简直雪中送炭。手册第六十三条：“危急时可接受善意，但需付等价劳动。

”朱雪亭立刻点头：“多谢柳姑娘！在下略通算术。”“那就好。”柳如烟起身，“对了，

早上有两个官差来打听，说有没有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外地口音，形迹可疑。

”朱雪亭脸色一白。“我说没有。”柳如烟走到门口，回头眨眨眼，“不过金公子，

你这‘略通算术’最好是真的。我娘最讨厌吃白食的。”门关上了。朱雪亭长舒一口气，

又猛地提起——等等，她为什么帮我？楼下大堂，柳如烟正在擦桌子。柳母从后厨出来，

低声道：“你真信他是普通书生？”“不信。”柳如烟手下不停，“但他腰上那块玉佩，

我爹生前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是当年京师旧物。

”柳母怔住：“你是说……”“不管他是谁，至少不是满人那边的。”柳如烟眼神冷了些，

“能帮一把是一把。”“可万一招来祸事……”“娘，这世道，躲就能躲过去吗？

”柳如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您别忘了，爹是怎么死的。”柳母眼圈一红，

不再说话。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二楼客房里，朱雪亭正襟危坐，面前铺着纸笔。

他要重新修订《皇室逃亡手册》。

：不会游泳、没钱、一吓就慌……他提笔写下：第一百零一条：随身携带干燥衣物及火折子。

落水后需尽快取暖。第一百零二条：至少准备三处藏匿点，并预留应急资金。

第一百零三条：遇到可疑帮助者，需试探其动机。方法待补充。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柳如烟的动机是什么？单纯好心？还是另有所图？他想起早上那碗姜汤的味道——很辣，

多加了三片姜。如果是别有用心，没必要这么细致。“算了。”朱雪亭放下笔，

“先观察几天。”与此同时，西湖断桥边。牛捕头蹲在雪地里，愁眉苦脸：“师爷，

你确定是这边？”师爷捧着一个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卦象显示，真龙气息在东南方，

近水……应该是这边没错。”“可咱们都转三圈了！”牛捕头站起来跺脚，

“连个鬼影都没见！”“大人莫急。”师爷捋着山羊胡，“昨夜天象有变，紫微星暗淡，

恐是目标用了什么遮掩之法。我们需从长计议。”“计议个屁！”牛捕头烦躁道，

“上面只给十天时间，抓不到人，你我都得回去种地！”“所以更不可鲁莽。

”师爷收起罗盘，“依我看，目标很可能藏匿在附近民居或商铺。

我们应重点排查客栈、酒楼……”话没说完，牛捕头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两人对视。

“……先吃饭？”牛捕头试探问。师爷严肃点头：“也好，补充体力方能办案。

听说前面有家醉仙楼，菜色不错。”“走着！”两个追兵就这么勾肩搭背找馆子去了。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老周正靠在船头看热闹。“一个莽夫，一个神棍。

”老周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朱雪亭给的碎银，掂了掂，“小子运气倒不错，遇上柳家丫头了。

”他看向醉仙楼方向，眼神复杂。“柳老哥，你闺女和你一样爱管闲事啊。”他低声自语，

然后撑船离岸，“也罢，老子也去吃碗面——大清早的，冻死个人。”醉仙楼后厨，

朱雪亭正在践行他的报恩计划。“柳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系着围裙，一脸认真，

“在下愿做一桌‘金陵特色菜’，聊表谢意。”柳如烟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你还会做菜？

”“略通一二。”朱雪亭自信满满。手册虽没教烹饪，

但他小时候看过御厨做菜——应该差不多吧？半个时辰后。“这黑乎乎的是什么？

”柳如烟用筷子戳了戳盘中之物。“珍珠翡翠白玉汤。”朱雪亭介绍，“珍珠是鱼丸，

翡翠是青菜，白玉是豆腐。”“……鱼丸为什么是灰色的？”“火候……略有偏差。

”柳如烟夹起一块“翡翠”，放进嘴里，表情凝固了。“盐放多了？”她艰难咽下。

“皇家口味偏重。”朱雪亭擦汗。“那这个呢？”柳如烟指向另一盘焦黑块状物。

“金陵烤鸭。”“烤鸭……为什么有鱼鳞？”“啊，那是……装饰。”朱雪亭声音越来越小。

柳如烟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金公子。”“在。”“以后你还是专心算账吧。

”她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后厨这种危险地方，少来。”朱雪亭羞愧低头。

余光瞥见柳母在后门口捂嘴偷笑。这时，大堂传来吆喝声：“掌柜的！来两个招牌菜，

一壶酒！”柳如烟应声出去。朱雪亭跟到门口偷看——是两个官差打扮的人，一个粗壮，

一个文弱。正是牛捕头和师爷。朱雪亭浑身血液都凉了。“客官吃点什么？

”柳如烟面不改色，递上菜单。牛捕头大大咧咧：“随便上，要快！饿死了！”“好嘞。

”柳如烟转身，经过朱雪亭时低声道，“回房去。”朱雪亭僵在原地。“快去。

”柳如烟推他一把，眼神不容置疑。朱雪亭踉跄退回后厨，心脏狂跳。他从门缝往外看，

见柳如烟淡定招呼客人，还笑着推荐：“今早刚捞的鲈鱼，新鲜着呢。

”牛捕头拍桌：“来一条！”“好。”柳如烟朝后厨喊，“娘，清蒸鲈鱼一条！

”柳母应声开始忙活。朱雪亭缩在门后，脑子飞快转动：逃？可前门被堵住了。躲？

后厨只有米缸和柴堆……正慌乱间，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啊！”朱雪亭差点叫出声。

回头一看，是老周。“你……”朱雪亭瞪大眼睛。老周做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后窗，

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比划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朱雪亭犹豫了。该信他吗？

大堂传来师爷的声音：“掌柜的，这两日可曾见过陌生年轻男子？外地口音，

可能自称金陵人……”朱雪亭不再犹豫，点头。老周咧嘴一笑，推开后窗，率先翻了出去。

朱雪亭笨拙跟上，落地时又摔了一跤——幸好雪厚。两人贴着墙根溜到湖边，

上了老周的小船。“划去哪儿？”老周问。朱雪亭茫然：“不、不知道……”“那就听我的。

”老周撑船离岸，驶向湖心，“带你去个安全地方——至少今天安全。”小船破开薄冰，

渐渐远离醉仙楼。朱雪亭回头望去，楼阁在雪幕中渐行渐远。他想起柳如烟那碗姜汤，

想起她说的“我娘最讨厌吃白食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柳姑娘她……会不会有麻烦？”他问。老周笑了：“那丫头精着呢，比你强一百倍。

放心吧。”朱雪亭沉默。雪落在身上，冰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逃亡了。而这一次，

他甚至连《皇室逃亡手册》都忘在醉仙楼了。

3不靠谱的救援队老周的小船在西湖上晃晃悠悠，既不急着靠岸，也不往深处去，

就在那一片薄雪覆盖的枯荷间打转。朱雪亭抱着膝盖缩在船尾，冻得牙齿打颤。

他试图用皇室气度来抵御寒冷——比如想象自己是太祖朱元璋，

当年乞讨时比这冷多了——但效果有限。“客官。”老周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桨声，

“您知道西湖最有名的传说是什么吗？”朱雪亭茫然摇头。“是白娘子水漫金山。

”老周慢悠悠地说，“可我觉得不对。西湖真正的传说，是‘人总在这儿错过该遇到的人’。

”这话里有话。朱雪亭警觉：“周叔何意？”“没什么，随便聊聊。”老周嘿嘿一笑，

“就说现在吧，您以为在逃命，可说不定有人正在找您，找得焦头烂额呢。”话音未落，

远处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错了错了！是这边！”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焦急中带着无奈。“大哥，卦象明明指向北！”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争辩。“北你个头！

北边是山！主公难道在山里当野人吗？！”第三个声音粗犷暴躁。朱雪亭循声望去，

只见岸边雪地上站着三个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不，是罗盘——吵得面红耳赤。

三人打扮各异：为首的是个清瘦文士，裹着厚厚棉袍；左边是个胖乎乎的青年，

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烧饼；右边则是个魁梧汉子，腰间挂刀，满脸不耐烦。老周眯眼看了看，

“噗嗤”笑出声：“哟，来了。”“谁？”朱雪亭问。“找您的人。”老周说得轻描淡写，

“或者说，本该找您的人。”岸边，三人组的争吵已经升级。“老三！你再说一遍卦象！

”魁梧汉子瞪着胖青年。老三——也就是拿烧饼那位——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坚持：“兑上坎下，泽水困卦，爻辞曰‘臀困于株木，

入于幽谷’——这不明摆着说主公有难，被困在某处吗？株木为树，幽谷为低处，

所以应该在……”“在树下坑里？”文士老大扶额，“老三，你这解卦水平，

当初怎么过的考核？”“我、我师父说我天赋异禀……”老三小声辩解。

“异禀到把‘湖’解成‘谷’？”老大叹气，“老二，你说。

”一直沉默的老二——那魁梧汉子——瓮声瓮气道：“要我说，直接抓个当地人问问！

在这破湖边转了三天了，毛都没见着一根！”“不可打草惊蛇。”老大摇头，

“主公隐匿多年，必是谨慎至极。我们大张旗鼓，反而可能害了他。”“那你说咋办？！

”老大沉吟片刻，抬头望向湖面。他的目光正好与船上的朱雪亭对上。一瞬间，

朱雪亭心脏骤停。但老大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对同伴说：“依我看，

主公既然选择西湖，定是看中此地交通便利、鱼龙混杂。

我们应该重点排查酒楼、客栈、茶馆……”“又是排查！”老二跺脚，“三天了，

排查了十八家馆子，我吃得都快吐了！”老三弱弱举手：“大哥，我听说前面有家醉仙楼，

醋鱼一绝……”“吃吃吃！就知道吃！”老二怒目而视。老大却眼睛一亮：“醉仙楼？

这名字……醉卧仙乡，隐于市井。好意境！说不定主公真在那儿！”三人达成共识，

急匆匆往醉仙楼方向去了。朱雪亭看得目瞪口呆。老周划桨靠岸：“客官，下船吧。

”“他们……”朱雪亭指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真是找我的？”“南明弘光朝廷派来的。

”老周靠岸拴船，“三年前就该到了，结果迷路迷到福建，

又从福建绕回来——听说是因为老大信占卜，老二信直觉，老三信路边的美食招牌。

”朱雪亭沉默。这就是叔父说的“忠诚义士”？“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两条路。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跟他们相认，

然后被这三个活宝‘护送’回南京——能不能活着到另说。第二，继续躲着，

等他们自己放弃。”朱雪亭毫不犹豫：“我选二。

”手册新补充的第一百零四条：“当救援队比追兵更危险时，应优先躲避救援队。

”醉仙楼内，柳如烟正面临她人生最大的挑战之一：如何让两个官差吃饱喝足后赶紧滚蛋。

牛捕头已经干掉了一条鲈鱼、两碗米饭、三碟小菜，此刻正打着饱嗝剔牙。师爷则文雅许多，

小口抿酒，眼睛却滴溜溜四处打量。“掌柜的。”师爷放下酒杯，“你这店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勉强糊口。”柳如烟笑着添酒。“店里就你们母女二人？

”“还有个账房先生，今日告假了。”柳如烟面不改色。

这话半真半假——朱雪亭确实算“告假”，虽然是被迫的。师爷点点头，不再追问，

反而聊起风水：“你这店位置甚好，背山面水，聚财聚气。只是……”他话锋一转，

“近期恐有小人之扰，需谨慎门户。”柳如烟心里一动，脸上却装傻：“大人说的是贼人？

”“未必是贼。”师爷意味深长，“可能是……不速之客。”正说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带进一阵寒风。三人组闯了进来。“掌柜的！上好酒好菜！”老二一嗓子震得屋梁落灰。

老大赶紧拽他：“低调！低调！”老三已经眼尖看到了邻桌的剩菜：“大哥，

那鱼看着不错……”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挂上职业笑容：“三位客官请坐，吃点什么？

”老大环视店内，目光在牛捕头和师爷身上停留片刻，压低声音：“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人。

”柳如烟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客官请说。”“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

相貌清秀，谈吐文雅，可能自称金陵人氏？”老大问得小心翼翼。柳如烟还没答话，

那边师爷耳朵一动，放下了酒杯。牛捕头也停止了剔牙。店内空气突然安静。“金陵人？

”柳如烟歪头做思考状，“近日来往客人多，记不太清了。客官找他何事？”“是远房亲戚，

多年未见。”老大滴水不漏。“哦——”柳如烟拖长音，“那真是不巧，没印象呢。

”老二急了，一拍桌子：“你再想想！他可能穿青色棉袍，戴方巾，走路有点……”“咳咳！

”老大猛咳。但已经晚了。牛捕头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这位兄弟，你们找的人，

长什么样来着？”气氛骤然紧张。师爷慢悠悠起身，挡在牛捕头身前，

对三人组拱手：“三位也是官差？不知在哪个衙门高就？

”老大脸色微变：“我们……是私事，私事。”“私事？”师爷眯起眼，

“寻人问得如此细致，倒像是公门手法。”老二就要拔刀，被老大死死按住。柳如烟见状，

突然“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后厨还炖着汤呢！三位客官稍坐，我去看看火！

”她转身溜进后厨，心跳如鼓。从门缝往外看，见双方对峙着，谁也没先动。“娘。

”她低声唤柳母，“可能要出事。”柳母正在揉面，头也不抬：“那书生的麻烦？”“嗯。

”“帮不帮？”柳如烟咬了咬嘴唇：“帮。爹说过，朱家人再不成器，也是汉家正统。

”柳母点头：“那行。你从后窗出去，找老周。我在这儿拖着。”“可是您……”“放心，

娘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柳母擦擦手，从案板下摸出一把菜刀，掂了掂，“正好，

试试新磨的刀快不快。”湖畔小径上，朱雪亭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老周说带他去个安全地方，结果就是绕湖半圈，又回到了离醉仙楼不到一里的一处荒废茶寮。

“这儿以前是看荷花的，冬天没人来。”老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您先歇着，

我去探探情况。”“周叔。”朱雪亭叫住他，“您为什么帮我？”老周顿了顿，

回头咧嘴笑：“受人之托。”“谁？”“一个老朋友。”老周摆摆手，走了。

朱雪亭独自站在破败的茶寮里，看着积满灰尘的桌椅，忽然觉得荒唐。他是大明皇室，

太祖血脉，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东躲**。他摸出怀里的玉佩——温润莹白，雕着蟠龙。

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这是朱家的根”。“根？”朱雪亭苦笑，“根都快烂了。

”正发呆时，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雪亭吓得钻到桌下，屏住呼吸。“这边！

我刚才看见人影了！”是老二的声音。“你确定？别又看错了！”老大气喘吁吁。“错不了！

穿青衣服的！”朱雪亭低头看自己——青色棉袍。完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雪亭脑子一片空白，手册上的条条款款全忘了，只剩下本能：跑！他冲出茶寮，

往湖岸反方向跑。那里是一片梅林，冬日里枝桠横斜，或许能藏身。“站住！

”老二在后面追。朱雪亭慌不择路，被梅枝绊了一跤，摔进雪堆。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却听见“咔嚓”一声——不是树枝断裂，是腰间玉佩的系绳断了。蟠龙玉佩滚落雪地，

在素白中格外刺眼。追来的三人组同时停步。老大弯腰捡起玉佩，手在发抖。他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两个小字：雪亭。“主……主公？”老三手里的烧饼掉了。

老二直接单膝跪地：“臣等护驾来迟！”朱雪亭趴在雪里，满身狼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手册该加一条——“逃跑前检查随身物品是否牢固”。醉仙楼那边，

对峙还在继续。师爷已经确定三人组不是官差——官差不会有那种江湖气。

但也不是寻常百姓。“三位。”师爷捻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找的人，我们也在找。

不如……合作？”老大皱眉：“合作？”“你们找人，我们抓人。”牛捕头粗声粗气，

“找到了，功劳平分。”老二怒目而视：“放屁！我们凭什么……”“可以。

”老大突然打断。老二老三都愣了：“大哥？！”老大使了个眼色，

对师爷拱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姓牛，这是师爷。”牛捕头道。“幸会。

”老大微笑，“实不相瞒，我们要找的是一位远房表弟，家中独子，偷跑出来游山玩水。

家里老太太急病了，命我们务必带他回去。”这话半真半假，师爷将信将疑：“既是家事，

为何刚才遮遮掩掩？”“家丑不可外扬。”老大叹气，“表弟他……脑子不太好，

时清醒时糊涂，一受**就乱跑。我们怕说多了，旁人拿他当疯子。”这话倒合情合理。

师爷和牛捕头对视一眼，信了三分。“既如此，我们可以帮忙找。”师爷道，

“西湖一带我们熟。”“那就有劳了。”老大拱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双方达成临时同盟。柳如烟在后厨听得真切，心急如焚——那书呆子要被卖了！

她悄声翻出后窗，刚落地，就撞上一人。“柳姑娘？”朱雪亭满脸是雪，狼狈不堪。“你！

”柳如烟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那三个人……”“他们找到我了。

”朱雪亭快哭出来了，“玉佩掉了，被认出来了。”“那还不快跑！

”“跑不动了……”朱雪亭腿软。柳如烟一咬牙，拽起他就走：“跟我来！”梅林深处，

三人组还跪在雪地里。老大捧着玉佩，

老泪纵横：“三年了……终于找到了……”老二却皱眉：“大哥，

主公刚才那样子……是不是不太对劲？”“哪里不对？”“好像……”老二斟酌措辞，

“有点傻？”“胡说什么！”老大瞪眼，“那是真龙潜渊，韬光养晦！

”老三弱弱道：“可是他摔倒的姿势，跟我家隔壁二傻子一模一样……”“闭嘴！

”老大收起玉佩，正色道，“当务之急是找到主公。他刚才往哪个方向跑了？

”三人面面相觑——光顾着激动，忘了追了。这时，远处传来牛捕头的大嗓门：“三位！

有线索了！有人说看见个年轻人在梅林这边！”老大脸色一变：“快！先于他们找到主公！

”三人急匆匆往梅林深处寻去。而他们要找的“主公”，此刻正被柳如烟拖着，

躲进一处假山洞穴里。洞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朱雪亭能闻到柳如烟发间的皂角香，

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柳、柳姑娘……”他结巴。“别说话。”柳如烟捂他嘴，

侧耳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奇怪，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是老二的声音。

“分头找！”老大下令。脚步声散开。洞穴里，朱雪亭心跳如鼓。一半因为追兵，

一半因为……太近了。柳如烟却浑然不觉，低声问：“他们真是你的人？

”“算是吧……”“那你怎么怕成这样？”朱雪亭苦笑：“柳姑娘看过《三国演义》吗？

”“看过。”“那你记不记得，刘备逃难时，带着的是一群什么人？”朱雪亭幽幽道，

“关羽张飞赵云，个个万人敌。而我呢？”他指了指外面，“一个神棍，一个莽夫，

一个吃货。”柳如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这一笑，气息拂在朱雪亭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