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镇国将军府已是人声鼎沸。
沈锦婳端坐在菱花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面若桃李的女子,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今日真美。”贴身丫鬟碧玉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她高绾的发髻,流苏垂落,与她耳畔的东珠耳珰相映生辉。
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展翅凤凰,裙摆曳地,绣着并蒂莲的鞋尖若隐若现。这是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三个月的成果,每一针都透着父亲沈霆锋对她的疼爱。
“傻丫头,净会胡说。”沈锦婳轻笑,指尖拂过嫁衣上细密的针脚,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她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女,今日便要嫁给靖王世子萧承睿。这门婚事,是自幼定下的。父亲与靖王是过命的交情,曾在一场战役中为靖王挡过一箭。这份情谊,如今由她和萧承睿延续。
“哪里胡说了?”碧玉俏皮地眨眨眼,“世子爷对**的心意,全京城谁人不知?光是那聘礼就摆满了整条街,珍珠玛瑙都不算什么,那对玉如意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呢!”
沈锦婳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萧承睿,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子,会在她生辰时跑遍全城为她寻最特别的礼物,会在她染了风寒时守在床前亲自喂药,更曾在她父亲犹豫是否该答应这门亲事时,在将军府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锦婳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女子。”他那日的声音清朗坚定,穿过厚重的府门,直直撞入她心底。
这样一个男子,怎不让人倾心相待?
“**,夫人来了。”门外小丫鬟轻声禀报。
沈锦婳忙起身相迎,只见母亲林氏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由嬷嬷扶着走进来。林氏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娘的婳儿,今日真好看。”林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娘亲...”沈锦婳鼻尖一酸,扑入母亲怀中。
林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儿时哄她入睡一般:“嫁入王府,不比在家。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但也要记得,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莫要失了将门风骨。”
“女儿谨记。”
“睿儿是个好的,娘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林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入沈锦婳手中,“这是你祖母传给我的,如今给你。愿它保佑你与世子,白首同心。”
那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对交颈鸳鸯。
沈锦婳紧紧握住玉佩,重重点头。
吉时将至,府中越发忙碌。沈锦婳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闺房,穿过熟悉的回廊,每走一步,心头都涌起万千不舍。
前厅,父亲沈霆锋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正与管家福伯交代着什么。见女儿过来,他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爹爹。”沈锦婳轻声唤道。
沈霆锋打量着她,目光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忧虑。
“婳儿,”他沉声道,“今日之后,你便是靖王府的世子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沈锦婳只当是父亲舍不得她,并未深想。
“女儿明白。”
府门外,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萧承睿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到沈霆锋和林氏面前,深深一揖:“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好,好,”沈霆锋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把婳儿交给你了。”
萧承睿抬头,目光与沈锦婳相遇,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岳父放心,小婿定会珍视锦婳,此生不负。”
他的声音清澈如泉,字字敲在沈锦婳心上。
按照礼制,新娘子上轿前要由兄长背出门。沈锦婳没有亲兄弟,便由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代劳。
坐在摇晃的花轿中,沈锦婳悄悄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向外面。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镇国将军府和靖王府结亲,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沈**真是好福气,世子爷一表人才,又这般深情。”
“听说光是嫁妆就一百二十八抬,将军真是疼女儿...”
她放下轿帘,心头甜得如同浸了蜜。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下。靖王府到了。
婚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沈锦婳由喜娘扶着,与萧承睿一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极其认真。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线,她能看到萧承睿绣着金线的靴子始终在她身侧,不离不弃。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燃,满室馨香。
沈锦婳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上,静静等待着。按照规矩,萧承睿要去前厅招待宾客,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她握着那枚玉佩,想象着萧承睿揭开盖头时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
“吱呀——”
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锦婳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盖头被轻轻挑起,她缓缓抬头,对上萧承睿深邃的眼眸。
他喝了不少酒,眼尾泛着薄红,却更添几分风流韵致。
“锦婳,”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沈锦婳羞赧地垂下头,却被他轻轻托起下巴。
四目相对,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世子...”她轻声呢喃。
“叫我的名字。”萧承睿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承睿...”
他低低笑了,执起她的手:“饿不饿?我让人备了些点心。”
说着,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来,喝了这杯酒,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沈锦婳接过酒杯,手臂与他交缠,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她却觉得甘之如饴。
放下酒杯,萧承睿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锦婳,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沈锦婳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会?你不会的。”
萧承睿沉默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脸颊:“是,我不会。”
他的指尖微凉,沈锦婳却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滚烫如火。
红烛噼啪作响,帐幔轻摇。萧承睿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沈锦婳紧张地闭上眼,感受着他轻柔的吻落在额头、鼻尖,最终停留在唇上。
意乱情迷间,她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承睿...”她虚弱地唤了一声,浑身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萧承睿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药效发作了。”他对着空气说道,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新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嫁衣的女子款步走入。那是她的庶妹,沈锦瑜。
沈锦瑜今日也精心打扮过,只是那身粉色的嫁衣在满室大红映衬下,显得格外讽刺。她头上戴着沈锦婳母亲林氏珍藏多年的那支碧玉簪,那是沈锦婳及笄时母亲许诺给她的嫁妆。
“姐姐,”沈锦瑜巧笑嫣然,眼中却淬着毒,“你这凤冠霞帔,穿着可还舒服?”
沈锦婳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承睿,那个一刻钟前还对她许下白首之盟的男人,此刻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时候差不多了。”萧承睿整理着衣袖,语气平静得可怕,“外面应该已经准备就绪。”
沈锦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手,抓住他的一片衣角。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此刻盈满了泪水,无声地诉说着哀求与困惑。
为什么?
萧承睿终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因为,陛下说,沈家军功太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