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老宅,坐落在海市外滩一侧。
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历经风雨冲刷,外墙白漆早已斑驳褪色。
远看,外墙上的阳台,伸出的晾衣杆纵横交错,衣物垂落。
墙根的野蔷薇肆意疯长,顺着老旧的砖壁一路蜿蜒向上,攀蜒至顶层露台,热烈而盛放。
远远望去,更像一幅旧时画卷。
不过这栋小洋楼,早已不复旧时独门独户的精致,充满市井气息。
数十年变迁,挤进来二十几户人家。
楼道、转角空地、楼梯底下,到处都堆满杂物。
蜂窝煤、旧桌椅、破沙发等各类杂物,让楼梯越发拥挤局促。
上下楼梯,都要小心翼翼侧身挪步。
肖家是最早的住户,占了整栋楼最好的位置。
三楼整整四间正房,还有顶层一间朝南的阁楼。
肖腾飞回海市之后,父母便把那间阁楼分给了他。
他在阁楼住了一年,直到再婚搬走。
骑到楼下时,天色已是暗黄。
他把二八大杠自行车锁在楼下的树干上。
抬头望向顶楼,窗户半敞,露台上晾晒的衣服被风吹起,轻轻晃动。
他神色淡漠,收回目光,缓步上楼。
老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潮湿霉味混着炖排骨的浓香,扑面而来。
往日熟悉诱人的肉香,此刻只让他胸口发闷,腻得难受。
三楼东侧大半屋子,都是肖家房产。
最大那套房门虚掩,新闻联播的声音徐徐传出,夹杂着大嫂况舟舟尖利急促的说话声,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肖腾飞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抬手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母亲张兰。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肤色依旧细腻,腰间系着藏青色围裙。
看见二儿子,她先是一愣,随即柔和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起。
“腾飞?怎么突然过来了,饭吃过没?”
“没。”
肖腾飞神色沉郁,低头换鞋。
听出声音不对,张兰仔细打量,这才察觉不对劲。
只见他面色惨白到毫无血色,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眉头紧蹙,满身都压抑着疲惫和淡淡悲伤。
这,这是怎么了?
两口子又吵架了?
她暗自叹息,欲言又止,耳边听到身后的吵闹,终究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你爸他们都在家,快进来。”
父亲肖远坐在藤椅上看新闻,听到声音,淡淡瞥了他一眼,视线又重新落回电视。
肖腾飞刚进,便看到大哥肖鹏飞一家三口、三弟夫妻带着孩子,都围坐在饭桌旁。
桌上碗筷摆放整齐。
还未上菜,人已坐满。
大侄女肖明丽窝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扔着瓜子壳。
见他进门,甜甜喊了一声。
“二叔。”
声音甜软,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电视。
肖腾飞淡淡应着,走到父亲身旁坐下。
三弟肖展飞眼快,立刻去厨房取来酒杯,满满斟上一杯,笑着打趣:
“二哥难得回来,待会儿咱们兄弟三儿好好喝一杯。”
家里人都清楚,肖腾飞早年在西北落下胃病,极少喝酒,逢年过节也只是浅尝辄止。
可今日,他没有推辞,起身走过去坐下,也不等热菜,竟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酒的辛辣沿着喉咙,灼烧刺痛五脏六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鼻尖骤然发酸,分不清是酒太烈,还是心太痛。
肖展飞明显一愣,随即看向坐在对面的大哥。
两人眼底满是疑惑。
张兰端着碗筷走出厨房,坐在他身边,细细打量儿子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她轻轻放下碗筷,低声询问:
“腾飞,你不对劲,到底出什么事了?和秦莲吵架了?”
室内说话声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肖腾飞身上。
肖远也放下手中报纸,走到桌前坐下,看向肖腾飞。
“怎么了?”
老二媳妇,性格要强又独,没事就和老二翻旧账。
整日吵吵闹闹,十几二十年了,没一刻消停。
“你们又吵什么?两个孩子都多大了……。”
肖腾飞紧握酒杯,指节泛白,低头沉默许久,方开口,只是声音沙哑破碎。
“方薇,走了。”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室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张兰手中筷子滑落,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肖鹏飞嘴里还嚼着花生,茫然反问。
“走了?去哪了?”
肖腾飞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酒杯,声音低沉压抑,一字一句。
“救人,没了。”
整间屋子彻底死寂。
电视依旧播放着新闻,却没人倾听。
张兰眼眶瞬间泛红,哽咽低语。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她没见过腾飞媳妇几次,却一直记得,那姑娘梳着乌黑长辫,眉眼清亮,笑起来一对浅浅梨涡。
当年腾飞回海市后,因方薇家世成分不好,差点连工作都被挤掉。
万般无奈,腾飞只能回去离婚。
腾飞最初并不打算再婚,可不知怎么就被秦莲缠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再婚了。
她一直以为,方薇远在西北,再差也能安稳度日。
余生绵长,从没想过会是这般结局。
张兰叹息,眼底只剩惋惜。
况舟舟下意识的扯了扯丈夫衣袖。
肖鹏飞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低声一叹。
“太可惜了。”
肖展飞放下酒杯,满是唏嘘。
他与前二嫂没相处过,也没什么感情,一时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肖腾飞没理会家人惋惜。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重,落在肖鹏飞夫妻身上。
“还有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接棠棠回海市,顶楼阁楼要还给我,棠棠要住。”
当年他再婚搬走,况舟舟在他面前百般央求,说丽丽长大不方便同住,借他的阁楼暂住。
一家人情分,他没有推辞。
这一借,便是整整十九年。
如今女儿回来,本该属于他的房子,自然要收回。
话音落下,况舟舟脸色骤然铁青,抬手重重一拍筷子,清脆的脆响撕裂满室低迷。
她开口就要争执,身侧的肖鹏飞立刻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喝。
“别胡闹!”
这边动静刚压下,沙发上的肖明丽跟着炸了。
长辈口中的生死离别,她全然不上心,耳朵里只死死听进一句话。
二叔要抢她的阁楼。
那是她住了十九年的房子!
年初她就已和男友谈婚论嫁。
男友是外地户口,单身男青年,单位根本不会考虑分房。
他们两家早已商定,婚后她依旧住在顶楼阁楼,当作婚房安家。
现在二叔一句话,就要抢走她的婚房?
绝不可能!
怒火直冲头顶,肖明丽猛地将手里碗掼在茶几上,瓷碗磕碰声响,汤汁四溅。
她豁然起身,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委屈和愤怒,直直瞪着肖腾飞。
“二叔!那阁楼我住了十几年,我爷奶爸妈都说过,顶楼是家里的房子,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抢,那我结婚住哪?!”
肖腾飞的位置斜对着她,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她。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冷冷的,让肖明丽心头一凛,到嘴边的愤怒、抱怨又咽了回去。
肖腾飞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肖鹏飞。
“大哥,我是通知你们,不需要你们同意。”
说话时,他甚至都没看况舟舟。
从刚才对方拍筷子的反应,他就已经明白这个大嫂的心思。
不过大哥一家子如何想,不重要。
顶楼那间房,前几年房改时,就已落在他名下。
白纸黑字,产权清晰。
没收一分房租,已经是他作为弟弟的大度。
现在还想白得他的屋子。
真是小人行径!
果然,斗米恩升米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