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给我一纸婚书。半年后，他回京做回侯府世子，

把我推到公堂：替他背一桩私盐案。1我嫁给捡来的男人半年，才知道他叫谢砚，

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世子。我和谢砚在河边那场雨里相识。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别报官。

”第二句是：“救我，我给你一个家。”我当时只当他是逃难的读书人，

身上那点矜贵藏得很深。他会在我铺子打烊后帮我搬布匹，手指却不让粗麻绳磨出茧。

他会坐在门口替我算账，算盘打得响，算完又把算盘推给我：“你再过一遍，别让人坑。

”夜里他抱着我，低声说：“阿梨，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连命都给你。”第二天一早，

他又亲自盯着许嬷嬷熬药，嫌她火候不稳，把她骂得不敢抬头。我听得多了，

就把那句话当真。把铺子钥匙交给他，把柜底的银票交给他，把我娘留的镯子也交给他。

现在想想，他拿走的都是能写进账里的东西。那天夜里，院墙外都是马蹄声，

像一群铁蹄在我骨头上踩。谢砚披着黑斗篷站在廊下，手里转着一枚银制腰牌，

像转一块冷铁。属下压低声音：“世子爷，夫人……怎么处置？”谢砚没回头，

语气懒得像在问一碟菜：“商籍，没根。给她银子，让她签了。

”另一个跟着笑：“乡下铺子里捡来的，够新鲜就行。回京哪能带着？

”还有人补刀：“带着也行，塞外头，省得脏正院。”我躲在窗纸后，

指甲把绣帕掐出一道道线。有人嘴快：“那沈娘子生得——”谢砚终于侧了侧脸，

一眼扫过去，那人立刻闭嘴。他不是护我。他只是嫌脏。脚步声靠近，我把帕子塞进袖子里，

硬把嘴角掰出一个笑。“夫君，真的要回京了吗？”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

像从没在我床上热过。“回。”我跟着点头，像把命交出去一样轻。

他把一只小木匣放到桌上，语气温软了一瞬：“京里规矩多。你先学着。

”我盯着那匣子：“我能做正妻吗？”屋里烛火一跳，他的影子在墙上顿了顿。“阿梨，

”他叫我小名，像以前哄我喝药，“你明白自己的出身。

”我把嗓子里的那口气吞下去：“明白。商户女，辱了侯府门楣。”他没否认，

只把我发间的银簪扶正，动作很轻，像给牲口拢缰。“名分不重要。

你在我心里——”“别说。”我伸手按住他的袖口，“你要我做妾？

”谢砚的眉一沉：“你别逼我。”我松开手，听见自己声音发哑：“我爹娘留话，

沈家女不做妾。”他把木匣推到我面前，指腹敲了敲：“这里是封口银。还有一纸和离。

你签了，我带你进京做外室；不签——”他没说完，院外有人催：“世子爷，车备好了！

”谢砚看我一眼，像看一件要带走又嫌占地方的行李。“阿梨，懂事点。”门合上。

桌上多了一杯酒，酒里浮着一线细白粉。我把杯子端起来，闻到一股甜腻的香，

像糖衣裹着刀。2许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像往常一样。她把药放下，眼皮都不抬：“沈娘子，

世子吩咐了，二选一。”我看着那杯酒，又看着那张和离书。和离书上，他的字锋利，

连个顿笔都没有。我把笔拿起来，手抖得厉害。许嬷嬷叹了口气：“签了吧。跟着主子，

总比死在乡下好。你一个开布铺的，离了他，能去哪？”我抬眼：“你这半年天天给我熬药，

是补身？”她嘴角扯了一下：“补。补得干净。主子喜欢干净。”我听懂了那两个字，

喉咙像被刀背刮过。门外忽然有人笑了一声。“酒里下的是什么？砒霜还是**？

”我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穿官服的男人，腰间悬着绣春刀，眉眼很硬，像一截冷竹。

许嬷嬷脸色一变：“都察院的人？”那人抬手，两指夹住酒杯边缘，轻轻一推。杯子翻倒，

酒泼了一地，那线白粉被月光照得亮。他看着我：“沈娘子，别急着死。你这条命，

还有人想拿来做账。”许嬷嬷想冲出去，被他一脚踹回门槛内。“世子的人？”他问。

许嬷嬷咬着牙：“奴婢不懂大人说什么。”他转向我，声音不高：“我姓陆，名承骁。

奉命查一桩私盐案。你夫君的名字，在卷宗里。”我握着笔，笔尖滴墨，落在和离书上，

像一粒黑血。“我签了，他就放过我？”陆承骁笑得冷：“他把你养在这儿，

不是为了放过你。是为了把脏水泼你身上，侯府干干净净回京。”院外马嘶一声，

谢砚的属下在催。陆承骁抬手，从袖里抽出一张押票，啪地按在桌上。“沈娘子，跟我走。

你不走，明日公堂上那桩私盐案，犯人就是你。”我盯着押票上的红印，

像盯着一只张开的嘴。许嬷嬷急了：“她算什么？

一个商籍女——”陆承骁抬刀鞘敲了敲门框：“商籍女，也是人命。也是证人。

”我把笔放下，抓起包袱，连衣襟都没系好。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那间屋子。

桌上那只木匣还在。我没拿。院里养的两只鸡在角落扑腾，扑腾得慌，像知道要变天。

3半夜的官道很长，风把马灯吹得一闪一闪。陆承骁骑在前头，没问我一句“怕不怕”。

他只丢给我一句：“别掉队。”我跟着走，鞋底磨破，脚心发热。天快亮时，

我们进了县衙后院。陆承骁把我丢进一间小屋，门口站两名差役。他递来一碗热粥：“吃。

”我端起碗，米汤烫舌，烫得我眼角发酸。他看着我：“你跟谢砚怎么认识的？”“河边。

”我嗓子干，“他浑身是血，抓着我裙角，说救他。”陆承骁点头：“你救他？”我点头。

他又问：“谁给他请的大夫？谁付的银？”“我。”我说，“我把铺子里半年的钱都拿出来，

还把我娘留给我的金镯当了。”陆承骁敲了敲桌：“记住这些细节。公堂上没人替你补。

”我咬着碗沿：“陆大人，你要我做证，证什么？”陆承骁抬眼：“证他伪造盐引。

证他把账册塞进你铺子。证他把你推上公堂。”我说：“我怎么证？他一句话，

就能让县令点头。”陆承骁把一叠纸摊开。纸上是押签，是封条，是京里盐课司的印。

“这案子不是县里能压住的。”他声音硬，“你只要把你看到的、你做过的、你付过的，

说出来。”我盯着那印：“你跟他有仇？”陆承骁没避：“他把盐钱送进京里，

喂肥了一圈人。有人要掀桌。”我把碗放下：“那我呢？我是什么？

”陆承骁看着我：“你是他桌底那块垫脚木。现在轮到你抽出来。”门外忽然传来吵嚷。

差役跑进来：“陆大人，镇上人都来了，说要看世子升堂。”我听见人声里夹着熟悉的嗓子。

“沈梨呢？沈梨是不是被抓了？！”那是阿绾，我铺子隔壁卖酱菜的姑娘。

她跟我从小长到大，嘴碎，手快，谁在街上骂我一句，她能追三条巷子。我刚要起身，

陆承骁抬手按住我肩：“别出去。人多，口杂。你出去，明日就传成你跟我私奔。

”我咬住嘴，坐回去。油灯下，我把指甲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抠到见血。4升堂那日，

县衙门口挤满人。卖糖画的挑着担，卖豆腐的抱着盆，连挑水的都站着看。谢砚坐在堂下，

穿着锦袍，面色淡得像一张纸。他身后站着两个侯府侍卫，腰间佩刀，眼神像要把人剐开。

县令一拍惊堂木：“沈梨，你可认罪？”我站在堂中，膝盖差点软下去。谢砚抬眼看我，

像第一次见我。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民妇沈梨，私通盐枭，私运盐引，罪证确凿。

臣请大人依法处置。”“臣？”堂下一片低声。阿绾在人群里骂：“呸！他算哪门子臣！

”县令脸色发白：“世、世子爷——”谢砚把一块侯府腰牌放在案上：“本世子奉京令办案。

”人群里有人吸气。谢砚目光扫过我，像扫过灰。陆承骁站在旁侧，开口：“证据何在？

”谢砚抬手，一名侍卫呈上一本账册和一枚盐引。“账册出自沈梨铺子。盐引在她柜底搜出。

”我笑了一声，笑得喉咙发疼。“柜底？”我问，“你们几时搜的？谁看着？可有里正作证？

”侍卫冷声：“昨夜。”我转向县令：“大人，昨夜我人在衙后屋里。柜底是谁去的？

我铺子钥匙在谁手里？”县令被问得一愣，目光飘向谢砚。谢砚淡淡道：“民妇狡辩。

一个商籍女，懂什么律？”我抬手，指向堂下那枚盐引：“那枚盐引，印色新。昨夜才盖。

盐引司的红，干得慢，手一抹就花。你敢让人当场摸吗？”堂下有人嘀咕：“她懂行。

”谢砚眼底一沉。陆承骁突然抬手：“把证人带上来。”两名差役押上许嬷嬷。许嬷嬷跪下，

嘴唇发白。陆承骁问：“昨夜谁给你钥匙？”许嬷嬷不说。谢砚的侍卫上前一步，

手指按在刀柄上。陆承骁也上前一步，绣春刀鞘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这里是公堂。

”他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敢拔刀？”谢砚眯了眯眼：“陆大人，别多事。

”陆承骁把一张纸甩到案上。那纸上有押印，有日期，有京中都察院的封条。

“京中卷宗在此。私盐案主犯，姓谢。”他看着谢砚，“永安侯府的谢。”人群炸开。

阿绾一嗓子：“看见没！他才是盐贩子！

”谢砚脸色终于变了：“你——”陆承骁不等他开口，转向县令：“此案按律移交。

沈梨为证人，不为犯人。”县令手一抖，惊堂木都拍歪了。谢砚慢慢站起身，

盯着我：“阿梨，你跟外人合谋害我？”我抬头，盯回去：“你把我推上公堂那一刻，

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他笑了一下，笑得薄：“你以为他能护你？你商籍一条命，

值几两银？”陆承骁把手按在我肩上，声音冷：“值命。”堂外风大，

衙门檐下的破铃铛叮叮响。我听见**里有人喊：“世子走啦！世子要回京啦！

”谢砚被护着下堂，走前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刀背，在我脸上轻轻刮过。

陆承骁把我从堂里带走时，衙门口的唾沫还在飞。我刚踏出门槛，一队车马就堵到街口。

领头的女子坐在高头大马上，披着锦缎斗篷，手里把玩一只小金印。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三名丫鬟，抬着一口箱子。她看见我，眼皮一抬：“你就是沈梨？”我没跪，

也没躲：“是我。”她笑得很轻：“我姓顾。京里叫我顾三娘。谢砚的婚事，明面上还没定，

暗里已经过了问名礼。”她扫了一眼我身上的粗布裙，像扫一块脏布，

“他在信里写你‘好哄、好用、好收拾’。”阿绾在后头冲出来，

指着她骂：“你算什么东西！”顾三娘没理阿绾，只对我说：“我来买布。也来买你一张嘴。

”我问：“怎么卖？”顾三娘抬手，丫鬟把那口箱子放下，箱盖一掀，里头是银锭，

整整齐齐。“签一张认罪状。”她把一张纸拍到我面前，“说私盐案是你做的，谢砚不知情。

你签了，这箱银子就是你的。你不签——”她身后的嬷嬷往前一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剪刀尖闪着光。我盯着那剪刀：“你们想在衙门口动手？”顾三娘挑眉：“衙门口动不得，

夜里巷子里呢？你一个商籍女，走哪条巷子，谁记得？”我抬手，

把那张纸推回去：“你银子干净？”顾三娘笑：“哪有干净银子。你拿了，能活。

”我把掌心摊开给她看，掌心都是今天在堂上攥出来的红印：“我不拿。

你回去告诉谢砚——他欠我的，不是银子能抵。”顾三娘的笑收了，

眼底一沉：“你还真把自己当夫人？”我转身就走。走出两步，阿绾追上来，

把那只断齿木梳塞到我手里：“你走了，我就当没见过你。你要活，就别回头。

”我握着木梳，没说“谢谢”。顾三娘在身后冷声：“沈梨，你撑不住的。

北地也不是你这种人能待的。”我回头看她一眼：“你也撑不住。你比我更知道，

谢砚那张嘴有多会写账。”5当夜，县衙后门开了一辆车。

陆承骁把一份路引扔到我怀里：“去北地。改名。开铺子。别回头。

”我攥着路引：“那我铺子呢？”“封。”他答得干脆，“你留着，就等他来搜。

”我咬牙：“阿绾怎么办？她们跟我沾上，就被牵连。”陆承骁想了一下：“我会让人放话。

说你畏罪潜逃。她们就能撇干净。”我盯着他：“你这是把我往臭水里摁。

”陆承骁看我一眼：“你要干净的名声，就别走。你要活命，就先脏一阵。

”差役催：“姑娘上车。”我上车前回头。衙门墙上挂着一盏灯，灯下站着陆承骁，

像站在黑里的一根钉子。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团小梨花绣帕，放在他掌心。“这是铺子的印记。

”我说，“欠你的，我记着。”陆承骁看了一眼，收进袖里：“记着就行。”车轮一滚，

我的镇子往后退。退得很快。车里有一只旧木梳，是阿绾塞给我的。梳齿断了两根，

我摸着断口，指尖被扎了一下。血珠落在梳背上，红得亮。6北地风硬，刮在人脸上像砂纸。

我在雁门关外的集市开了一家布铺。铺子不大，门口挂一块木牌：梨记。开张第一天，

就有人来闹事。领头的是本地布行的伙计，拍着桌：“外地人，先交摊位银。

再交‘入行礼’。”我把路引摊在桌上：“官印在这儿。你看清楚。

”那人不服：“你一个女人，能把铺子开起来？后头没人？”我抬眼：“你想见后头的人？

”他刚要骂，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军士进来，带头的校尉把手套摘下，

冲我点头：“沈掌柜，陆大人让我们照看。”闹事的人脸色刷白，转身就走。

我把布尺一放：“还买不买？不买滚。”集市里有人笑：“这娘子硬。”我不接话，

低头算账。账算到一半，本地布行的掌柜亲自上门。他姓马，肚子大，声音粗：“沈掌柜，

北地的规矩，你得懂。你卖一匹布，得给我们行里交一成。”我抬眼：“我交给谁？

”马掌柜抬下巴：“交给我。也交给县衙。你不交，明天就有人来查你路引，说你是假路引。

”我把路引重新折好，放进柜台抽屉：“查。你让他来。”马掌柜眯眼：“你硬？

你硬得过刀？”我指向门口站着的军士：“你去问问他们的刀。”马掌柜脸皮一抽，

强笑：“沈掌柜，你别把官老爷当靠山。北地风大，靠山也会倒。”我拿起布尺，

往他手背上一压，压得他手一缩：“你这话，留着跟风说。

”马掌柜走时丢下一句：“你会求我。”第二天，县衙果然来人，带着两名衙役，

嘴里喊“例查”。我把账册摊开：“查。你查哪一页？”衙役翻了两页，翻到军营那一栏，

手停住。“军需？”他抬眼。我点头：“军需。”衙役把册子合上，

咳了一声：“那就不查了。你……好好做生意。”他走得快，像怕被谁看见。

集市里的人更会看风向。前一天还骂我“外地人”，第二天就来买布。

买布时嘴里还问：“沈掌柜，陆大人什么时候来？魏将军爱穿什么颜色？

”我把布叠好：“你要布就买。要打听人，去问风。”晚上回屋，桌上多了一只木匣。

匣子角落刻着很细的“盐课”二字。我心口一跳，掀开匣盖。里面不是银子。

是一沓封条未拆的信，还有一枚黑漆封印的铜牌，牌上刻着：盐课。我指尖停在封条上，

没拆。门外有人敲门，是隔壁卖羊汤的婆子，端着一碗热汤。“沈掌柜，你一个人住，

夜里别点太亮的灯。”她压低声，“北地人嘴碎，见你有军士护着，就爱编。

”我接过汤：“婆婆，编什么？”她嘿了一声：“编你跟军营里的大人睡。编你是逃犯。

编你靠男人。”我把汤碗放稳：“让他们编。”婆子看我一眼：“你这张嘴，真能顶。

”她走时又回头：“木匣子别往外摆。北地的风，能吹进人心里。”我把匣子锁进柜底，

钥匙挂在脖子里。7春末，军中传来消息：永安侯府世子谢砚被革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