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片警交换了一下眼色,为首的那个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个笑来:
“藤市长,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大姐就是情绪激动了点,我们正准备劝她回家呢。”
他说着,转头看向闻筱竹,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止十倍,主动伸出手:
“这位是闻筱竹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城西派出所的王海,以后咱们也算朋友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闻筱竹的手还冰着,被他这么一握,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人家不是在跟她交朋友,是在跟藤相旬的脸面交朋友。
藤相旬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不敢多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就把手抽了回来。
“朋友?”
毛素梅的嗓门又拔高了,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儿子工作的事,说得好好的,钱也收了,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见藤相旬来了,腰杆子瞬间就硬了,几步冲到他面前,也不管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拉着他的袖子就开始倒苦水。
“相旬啊,你可得替妈说句话!我们家志武多好的孩子,就因为没门路,被人当猴耍!那钱可是我们家筱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就这么打了水漂,我这心口疼得都喘不上气……”
哭嚎声又响了起来,尖锐刺耳。
闻筱竹觉得脸上**辣地烧,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没散,隔着门指指点点,她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妈,你小声点。”她上前想把毛素梅拉开,手刚碰到毛素梅的胳膊,就被狠狠甩开。
“你给我起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毛素梅瞪了她一眼,继续对着藤相旬哭诉。
藤相旬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西装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理会毛素梅的哭闹,反而微微低下头,看着闻筱竹。
“冷不冷?”
他伸出手,将她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整理好领口。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闻筱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动作太亲密,也太不合时宜。
在警卫室里,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她母亲的哭嚎声中。
他身后的几个人都别开了脸,装作在看墙上的规章制度。那两个片警更是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眼观鼻,鼻观心。
“晚上一起吃饭?”他又问。
闻筱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点头。
“好。”
毛素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看藤相旬,又看看自己女儿,脸上满是错愕。
“吃饭?相旬,那敢情好啊!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去!我这就去买菜,保证做得比外头馆子好吃!”她立刻松开藤相旬的袖子,脸上堆满了笑。
“妈!”闻筱竹急了,想拦住她。
藤相旬是什么人?
他的时间都是按分钟算的。
闻筱竹在**局,听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大事。
就说最近闹得最凶的四环旧城村拆迁,几百户村民联名**,材料堆起来比人都高,这种事在局里是天大的麻烦,可对藤相旬来说,可能只是他日程表上需要处理的其中一项。
毛素梅怎么敢开这个口?
“你又喊什么!”毛素梅不耐烦地呵斥她,“相旬工作这么忙,在外头吃哪有家里舒坦?我做顿饭怎么了?”
藤相旬终于把目光转向了毛素梅,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却不容置喙。
“谢谢阿姨,心意领了。不过今晚还是我跟筱竹去吃吧。”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您不知道她想吃什么。”
一句话,把毛素梅后面的话全都堵死了。
毛素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是傻子,这话里的亲疏远近,她听得明明白白。
毛素梅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是懊悔还是嫉妒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筱竹刚上初中,大院里有个子弟学校,说是能弄个名额进去。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觉得这好事必须给儿子闻志武。
可那死去的老鬼非说闻筱竹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对她有亏欠,硬是把这死丫头送过去了。
要是当初……当初让闻志武去了呢?
要是让闻志武从小就跟藤相旬一块儿长大,那今天……今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凭闻志武那张嘴,那股机灵劲儿,要是换成他,现在从藤相旬这儿能捞到的好处,恐怕不止一星半点。
毛素梅越想越觉得亏,肠子都悔青了。
“至于志武的事,”藤相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都国家政策,这种事,谁也做不了手脚。”
他的话很平淡,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那……那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毛素梅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没有。”
两个字,彻底把毛素梅的念想给掐断了。
她整个人都蔫了,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被骗的钱,我会让派出所这边跟进,尽快追回来。”藤相旬又说。
这话总算让毛素梅吃了颗定心丸。
工作是没指望了,但钱能回来也是好的。
她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连连点头:“那太好了,太谢谢你了相旬,还是你面子大。”
“让筱竹送您回去吧。”藤相旬看了一眼手表,“我这边还有个会。”
他转向那个叫王海的片警:“人我带走了,后续有情况,直接跟我秘书联系。”
“是是是,您放心。”王海点头哈腰。
一场在市委大院门口惊天动地的闹剧,被他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抹平了。
闻筱竹扶着毛素梅走出警卫室,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干了。
藤相旬已经带着人往办公楼里走,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一离开大院门口,毛素梅就忍不住开始数落闻筱竹,“跟相旬关系这么好,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今天跟个傻子似的在这儿丢人现眼!”
闻筱竹没说话,默默地在路边拦车。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毛素梅一把拽住她,“你哥工作的事,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跟相旬提过?闻筱竹,你安的什么心?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哥好?”
任凭毛素梅怎么说,闻筱竹一路上就是不说话,好歹把人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