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门外的大街被风卷得灰扑扑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唐荣那辆奥迪的车尾灯早就没影了，闻筱竹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帆布鞋。
鞋边沾了点刚才在老莫门口蹭上的泥点子，在那块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顺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这个点儿不好坐车，出租车她是舍不得打的，那上面的计价器跳一下，够她吃两顿早饭。前面有个公交站，但得走两站地。
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闻筱竹缩着脖子，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好利来”。
那时候这可是个稀罕地界儿，玻璃门擦得锃亮，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甜腻腻的奶油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店里正放着那首满大街都在唱的生日快乐歌，电子合成的调子，欢快得有点吵闹。
闻筱竹停下脚，隔着玻璃往里看。
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蛋糕，最中间那个裱着一圈粉色的玫瑰花，上头插着“HappyBirthday”的塑料牌。那是给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准备的。
她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干瘪的钱包。
刚才在老莫，唐荣虽然最后掏了钱，但她那一千八百块钱还是没保住——那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刚才一急眼，把那张还没捂热乎的工资卡拍在柜台上了。
收银员虽说余额不足，但也刷走了卡里的一千二，剩下的六百多现金刚才也全塞给了唐荣。
现在兜里就剩几十块零钱，是她原本打算用来买牙膏和洗衣粉的。
店员正在收拾门口的垃圾，把几个空的牛奶箱子往外扔。
“哎，那个还要吗？”闻筱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店员是个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闻筱竹虽然穿得素净，但看着也不像收破烂的，怎么张嘴就要纸箱子？
“不要了，您要？”
“嗯。”
闻筱竹走过去，弯腰把那几个纸箱子折叠好，这几个箱子够买一把挂面。
她抱着纸箱子，身后蛋糕店的门关上了，把那首欢快的生日歌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回到出租屋，闻筱竹把纸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的角落里，那里已经堆了一摞报纸和塑料瓶。她洗了手，去厨房烧水。
米桶空了，还好橱柜里还有半把挂面。
水开了，把面扔进去，白色的泡沫翻滚上来。她倒了点酱油，滴了两滴香油，算是这一顿的晚饭。
闻筱竹端着碗坐在折叠桌前，刚挑起一筷子，桌上的诺基亚震了起来。
屏幕上又是那个“妈”字。
她把筷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喂。”
“筱竹啊？”毛素梅的大嗓门震得耳膜疼，“跟你说的事儿你上心没？你哥那个面试，人家那边说了，得打点一下，这事儿基本就稳了。”
闻筱竹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
“妈，我没钱。”
“没钱？你刚发工资没两天吧？怎么就没钱了？”毛素梅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可听说了，**局这月发了奖金，怎么着也得有小两千吧？你一个人吃什么喝什么能花那么多？”
“我交房租了。”闻筱竹撒了个谎，声音发紧，“而且刚才……刚才有点急事，钱都花出去了。”
“花出去了？花哪儿了？你是不是不想给你哥出这钱？”
毛素梅不依不饶，“闻筱竹我告诉你，你哥这工作要是黄了，那就是你害的！咱们老闻家就指望这一根独苗，你个当妹妹的怎么这么狠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闻志武的声音，带着股不耐烦的痞气。
“妈，你跟她废什么话？手机给我。”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闻志武的声音传了过来：
“闻筱竹，你少跟我这儿哭穷。你跟那个姓藤的在一块儿混了这么多年，在外面哥哥哥的叫，他手指头缝里漏点儿也不止这点钱吧？怎么着，现在傍上高枝儿了，连亲哥都不认了？”
闻筱竹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我没拿过他的钱。”
“谁信啊？你从小就是这德行，吃凉不管酸，自己吃香喝辣，看着家里人喝西北风。
我告诉你，这钱你今儿必须给我弄来，不然明天我就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聊聊，问问他们**局的接访员是怎么不管亲妈死活的！”
“哥，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道理？老子就是道理！”闻志武啐了一口，“我就问你有没有钱？没有是吧？行，明天我就去堵藤相旬去，我就不信他不要脸面！”
“别去！”闻筱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闻志武得意的笑声：“这不就结了？早这么痛快不完了吗？赶紧的，明儿一早打我卡上，少一分都不行。”
闻筱竹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那碗面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慢慢坐下来，把钱包里的零钱全都倒在桌子上。
那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还有一把钢镚。加上刚才唐荣找给她的，一共也没多少。
手里的诺基亚又震了起来。
闻筱竹吓了一跳，心脏猛地缩紧。
她以为又是毛素梅，或者是闻志武想起了什么又要加价。
她慌乱地抓起手机，连来电显示都没敢细看，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颤抖。
“妈，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我想办法借，明天一定给哥打过去，你们别……”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没有毛素梅的叫骂，也没有闻志武的嘲讽。
只有极轻的、平稳的呼吸声。
闻筱竹愣住了。她把手机拿离耳边，借着台灯昏暗的光，看清了屏幕上那串数字。
一瞬间，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个号码，她在心里背过几千遍。
几年前，藤相旬第一次把这个号码给她的时候，那天晚上她高兴得一宿没睡，把这串数字写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又怕被人看见，用涂改液盖住了，只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轻轻喊了一声：
“……哥哥。”
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是藤相旬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
“怎么没回去拿卡？”
闻筱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冒出细密的汗。
“我……我忘了。”
“身上还有钱吗？”
“有。”她回答得很快，“唐总……唐荣给我了。”
“嗯。”
他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闻筱竹能听到他那边很安静，偶尔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藤相旬才再次开口，声音很平淡。
“今天是个好日子。”
闻筱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可以许个愿望。”他又说。
“我……”闻筱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好不好？”
“你对我很好，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可我们这样……不清不楚。”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
她不想用那些难听的词，来定义他们之间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她说完，电话那头依然一片寂静。
闻筱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地听着。
没有呼吸声，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早就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