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心绪不宁地回到首辅府,刚跨进二门,就撞见了正摇着折扇、优哉游哉往外走的二哥沈随安。
“哟,我们家的小祖宗这是打哪儿回来?”
沈随安见她面色泛红,眼神闪烁,凑上前挤眉弄眼,“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该不会是……偷偷会情郎去了吧?”
若是往常,沈稚最多就是嗔怪地瞪他两眼,可今日她正为“情郎”之事心烦意乱,又被沈随安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勾起了“旧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会什么情郎!都怪你!”沈稚像只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跺脚,伸出纤纤玉指就戳向沈随安的额头。
“上次!就是上次你带我去什么松鹤楼!说什么果子露不醉人!结果呢?害得我……害得我……”
她“害”了半天,那丢人的经历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气得眼圈发红,“反正都怪你!你个不靠谱的坏哥哥!”
沈随安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喷得一愣,捂着被戳痛的额头,委屈巴巴: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怎么还翻旧账呢?”
“哥哥那不是想带你见见世面嘛……再说,你那晚不是好好的在客房里睡到天亮……”
“你闭嘴!”沈稚更气了,那次她确实是“睡”到天亮,可身边多了个“头牌”这事儿能说吗?
“反正以后不许你再带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听见没有!”
她越想越气,看着沈随安那张写满了“无辜”和“风流”的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了,抡起小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都怪你都怪你!让你骗我喝酒!让你丢下我一个人!”
沈随安被打得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哎呦喂!轻点轻点!好阿稚,乖阿稚,二哥错了!”
“二哥以后再也不敢了!别打了别打了,这新做的云锦袍子可贵了……”
沈稚胡乱发泄了一通,心里那点因顾昭野而起的憋闷和因诗会而生的烦躁总算消散了些许。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瞪了龇牙咧嘴的沈随安一眼:“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说完,一甩绢帕,扭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留下沈二公子在原地揉着胳膊哀叹妹妹下手真黑。
回到熟悉的闺房,屏退左右,沈稚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
冷静下来后,顾昭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眸,以及他带着钩子的话语,又浮现在眼前。
“风言风语……不想负责……”
他定是看出什么了。
沈稚不是傻子,他那般精明,自己今日的异常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母亲说过,人与人相处,贵在真诚。
她既然决定要对他负责,就不能心存欺瞒。
想到此处,沈稚猛地坐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明天就去小院找他,把乞巧诗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还要跟他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沈稚绝不是那等三心二意、言而无信之人!
说了对他负责就一定会对他负责!
她去诗会只是应付父兄,绝无他意!
一定让他安心在小院等着,她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名分的问题!
对!就这么办!说开了就好了!沈稚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虽然想到要面对他那可能带着受伤的目光,她还是有点发怵,但总比日后误会丛生要来得好。
沈稚刚在房中下定决心,就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呼唤:
“阿稚!阿稚!快出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是徐南溪!沈稚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
徐南溪是兵部徐尚书的嫡女,与她自幼一同长大,性情活泼爽朗,最是投缘。
她刚打开房门,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就像只欢快的黄莺儿般飞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南溪!”沈稚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徐南溪将锦盒往她手里一塞,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咦?我们阿稚今日怎么瞧着……像是跟谁怄气了似的?脸颊还红扑扑的。”
沈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嗔道:“哪有!刚……刚从外面回来,热的。”
她连忙转移话题,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做工极其精巧的赤金累丝海棠花簪,与她最爱海棠的喜好不谋而合。
“好漂亮的簪子!”
“那是!玲珑阁的新样子,我一看就觉得衬你,赶紧抢了一对!”
徐南溪得意地扬扬下巴,拉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挤挤眼睛。
“快说说,是不是为了过两日的乞巧诗会心烦呢?我也收到帖子了,我娘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提到诗会,沈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徐南溪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八卦与兴奋:
“我跟你说,我偷听到我爹和人谈话,这次诗会,说不定能见到些平日少见的人物呢!”
“哦?谁啊?”沈稚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簪子。
“辽东那个顾昭野,你听说过没?”徐南溪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向往。
顾昭野?沈稚微微一怔,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昨晚用饭时,父亲和大哥提起过?
她当时心思不在这里,没太留意。
“他怎么了?”沈稚问道。
“他前些日子不是回京受赏了吗?听说啊,这位顾将军年纪轻轻,用兵如神,在辽东打得那些北蛮子哭爹喊娘的!”
徐南溪双眼放光,她父亲是兵部侍郎,她对武将之事听得比旁人多些。
“都说他人生得极好,可惜性子桀骜,等闲人见不着。我爹说,康郡王或许会给他下帖子,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徐南溪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稚,调侃道:“若是他来了,你可仔细瞧瞧,听说那通身的气派,跟京里这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可不一样!”
“说不定啊,比你看的那些话本里的将军还要威风凛凛呢!”
顾昭野……将军……桀骜不驯……
沈稚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一个身披铠甲、杀气腾腾的武夫形象,下意识地将其与榆林巷小院里那个慵懒勾人的“顾安之”对比了一下。
一个如烈日灼灼,一个似月华清冷;一个在沙场纵横,一个在欢场沉浮。
简直是毫不相干。
她轻轻摇头,将那个陌生的将军形象抛开。
什么顾昭野,与她何干?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安抚好她家那个“男狐狸”才是正经。
“他来了又如何?一个武夫,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看。”
沈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心事而产生的迁怒。
“我还是觉得……嗯……性子温和些的好。”
徐南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咦?你以前不是最爱看那些将军英雄的话本子吗?还总说京城里的公子们少了些血性呢!”
“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喜欢文弱书生了?”
沈稚一噎,这才想起自己从前确实崇拜过话本里的英雄。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掩饰道:“那、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如今觉得,还是安稳度日更好。”
徐南溪狐疑地打量着她,总觉得今日的沈稚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只当沈稚是为诗会心烦,便也不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诗会那日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徐南溪还神秘兮兮地掏出两本新淘来的话本子,两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或嬉笑,闺房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说着说着,徐南溪的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稚:
“对了,阿稚,乞巧节那日……清安哥哥……他会陪你去康郡王府的诗会吗?”
她问得随意,眼神却悄悄留意着沈稚的反应。
沈稚正翻着话本,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徐南溪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故意拉长了声音:
“哦——原来某人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打听我大哥行踪的呀?”
徐南溪被她戳穿心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就去挠她痒痒:
“好你个沈稚!我好心给你送簪子,你倒打趣起我来了!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好南溪,我错了我错了!”沈稚最怕痒,笑着躲闪,连连求饶。
“大哥去不去嘛,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是他知道你也去,说不定就愿意去了呢?”她眨眨眼,继续调侃。
“你还说!”徐南溪羞得要去捂她的嘴,两个姑娘笑闹作一团,方才因“顾安之”和诗会带来的烦闷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渐昏黄。
徐南溪起身告辞,沈稚送她出院子。刚走到垂花门口,恰遇沈清安下值回府。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带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
“清安哥哥。”徐南溪见到他,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
沈清安见到她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南溪来了?这是要回去了?”
“是啊,叨扰阿稚许久了。”徐南溪轻声答道。
沈清安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去?”
“今日父亲在内阁值宿,就我们兄妹几个,也热闹些。”
徐南溪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矜持地推辞:“这……不太好吧?太麻烦府上了。”
沈稚在一旁看着,忍住笑意,扯了扯徐南溪的袖子:
“有什么麻烦的?正好二哥也在,人多吃饭香嘛!你就留下吧!”
徐南溪这才顺势应下:“那……那就叨扰了。”
晚膳设在花厅,果然如沈清安所说,只有他们四人。
沈随安也回来了,见到徐南溪,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
席间气氛颇为融洽。沈清安关心地问了问徐南溪家中近况,又考较了沈稚几句功课。
沈随安则插科打诨,说着市井间的趣闻,逗得两个女孩掩嘴轻笑。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即将到来的乞巧节诗会上。
沈随安摇着扇子,笑道:“听说这次康郡王可是下了血本,请了不少名士才子,连辽东那个刚回京的顾昭野都递了帖子,也不知那位煞神会不会赏脸。”
徐南溪立刻来了兴趣,接过话头:
“随安哥哥也听说了?我爹前日在家也提起呢,说这位顾将军年纪虽轻,但在辽东战功赫赫,用兵如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着,眼中带着几分少女对英雄的憧憬,下意识地瞟了身旁的沈清安一眼。
沈清安神色平静,淡淡道:“顾将军确是难得的将才。陛下此次留他在京,想必另有重用。”
沈随安嗤笑一声:“重用?我可听说那顾昭野可不是好相与的,性子桀骜得很。”
“武将嘛,自然是有些脾气的,”徐南溪接话道,笑着对沈稚说。
“阿稚,你说是不是?”
沈稚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带着点意兴阑珊:
“性子如何,端看人品心性,与是文是武倒没太大干系。”
沈清安看了妹妹一眼,觉得她今日似乎对这类话题兴致不高,似乎心里有事。
晚膳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沈清安亲自送了徐南溪出府。
沈稚回到自己的院子,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白天与徐南溪的笑闹、晚膳时关于顾昭野的谈论,都如同水过无痕。
此刻清晰地占据她心神的,依旧是榆林巷那个小院,以及明日必须要做的坦白。
顾昭野也好,其他青年才俊也罢,都与她无关。她既然招惹了“顾安之”,就得把这“责任”负到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这“负责”之路,当真是一步一坎,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明日,一定要去跟他说清楚!绝不能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诗会之事,徒生误会。
她轻轻抚摸着锦盒中的海棠花簪,花瓣层叠,精致无双,就像她此刻纷乱却逐渐清晰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