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齐唯一的女将军宋晚意。十六岁披甲,十八岁封侯,二十岁被先帝一道圣旨召回京城,
以“贵妃”之名软禁深宫。人人以为我是先帝妃嫔,只有我知道,我从未侍驾,
不过是只被锁住的鹰。新帝沈熙筠登基,十九岁,清瘦白净,
笑起来竟与我那坠崖失踪的副将顾晨渊一模一样。他撤我后宫玉牒,复我将军之职,
留我在京参议军机,百般纵容,又幼稚地作天作地,只想引我注目。我看着他,总在透过他,
看另一个生死未卜的人。直到边关急报:顾晨渊没死,他回来了。
沈熙筠红着眼堵我:“宋晚意,你看着朕时,到底在看谁?”我笑望他身后万里江山,
轻声道:“陛下,这江山我替你守,可你……得给我让道。”1永昌三年,春。
摘星楼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我眼底的寒。我凭栏而立,望着宫墙外那片蓝天,
像极了北漠的苍穹,辽阔,自由。而我,已经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困了整整三年。“娘娘,
风大,小心着凉。”宫女春禾轻手轻脚为我披上披风,语气小心翼翼。我没有回头,
只淡淡问:“今日是什么日子?”“回娘娘,三月十九。”三月十九。我指尖猛地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三年前的这一天,北漠血战七日,尸山血海。顾晨渊持枪立在我身侧,
血染半张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将军,等打完这仗,我有话对你说。”我来不及应,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我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来,将我狠狠推开。利箭穿肩而过,
他倒在我怀里,血沫从嘴角涌出,却还在笑。“宋晚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声音轻得像风,“我好像……喜欢你很久了。”“军医!快传军医!”我抱着他,声音嘶哑。
他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望着我,一字一句:“等我回来。”下一秒,他便被崖下狂风卷走,
连一声回响都没留下。我趴在崖边,十指抠进石缝,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万丈深渊,
云雾翻涌,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派了十二批人下崖搜寻,三年过去,杳无音信。
当年在我近乎绝望时,先帝的圣旨到了。“宣镇北将军宋晚意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副将林牧跪地苦劝:“将军,这是圈套!先帝忌惮您功高震主,这是要削您兵权!
”我如何不知。可抗旨便是谋逆,我身后三万将士,不能因我一人之私,落得满门抄斩。
“林牧,替我守住边关。”我摘下腰间佩剑,放在案上。剑柄缠着的旧绳早已磨毛,
那是顾晨渊临走前亲手为我缠的,他说,“将军剑柄太滑,我给你换一根牢靠的。
”我最后摸了摸那截旧绳,转身出了大帐,没有回头。入宫之后,我才明白先帝的算盘。
他不敢杀我,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也不肯放我,怕我拥兵自重。于是他想了个折中之法。
给我一个“贵妃”的虚衔,赐居摘星楼,对外宣称荣养功臣,实则将我软禁。他自始至终,
未曾召我侍寝,未曾让我列入真正的后宫序列。朝野上下也都心照不宣:宋晚意不是妃嫔,
是被圈在京城里的人质将军。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却是寸步难行。我曾在院中练剑,
被皇后斥为“不守妇道”,一夜之间,所有兵器被收缴。我曾试图翻墙出宫,被侍卫拦下,
先帝只淡淡一句,便令人将楼墙再加高三尺。我渐渐不再挣扎。不是认命,是在等。
等先帝驾崩,等新帝登基,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重回边关的机会。永昌元年,先帝驾崩。
九皇子沈熙筠登基,年号永昌。登基大典上,我远远望去。少年天子身着龙袍,身形清瘦,
面色苍白,被冕旒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弱不禁风,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心底冷笑,又是一个短命帝王。大典一散,我便回摘星楼收拾行装。按例,
先帝无子嗣的妃嫔均可出宫,而我本就非真正妃嫔,脱身更是顺理成章。我等这一天,
等了三年。佩剑入箱,旧物打包,尚未收拾妥当,传旨太监已踏碎院门。
我以为会是遣散出宫的圣旨,等来的却是另一番言辞。“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先朝所册贵妃宋氏,本为镇国武将,入宫只为养病,未曾侍驾,
不属先帝妃嫔之列。今撤出后宫玉牒,复为镇北将军。念其功在社稷,边境未宁,
特留京参议军机,辅理朝政,暂不返边。钦此。”我跪在地上,一时竟以为听错。
他不放我走。不是以妃嫔的身份把我留下,而是以将军的名义,把我扣在京城。
“陛下……为何一定要留我?”我轻声问。宣旨太监躬身笑道:“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心中,
唯有将军能安定朝野,震慑四方。”当晚,我第一次见到了沈熙筠。他未着龙袍,
只一身月白常服,玉簪束发,立在院中月下。月光洒在他脸上,眉目清秀,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干净得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对我笑了一下。那一瞬,我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眼尾弯作月牙,唇角微扬,干净坦荡,
带着少年意气。和顾晨渊,一模一样。“宋将军。”他开口,不叫贵妃,只叫我将军,
“朕听说,你在边关很厉害。”我猛地回神,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陛下,
臣在参议军机之前,不便谈论战事。”“朕偏想听。”他走近几步,比我高出小半个头,
却瘦得衣袍都显得空荡,“朕自幼在冷宫旁长大,听侍卫讲你的故事,听得入迷。
”“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封侯,以一敌百,杀得北狄闻风丧胆。
”他眼睛亮得像孩童看见英雄,“你是朕的偶像。”我望着他那张酷似故人的脸,
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像,太像了。可他不是他。“陛下,夜深了,请回吧。”我后退一步,
刻意疏离。沈熙筠脸上笑意微僵,却很快又柔和下来:“好,朕改日再来。”走至门口,
他忽然回头:“宋将军,你在宫里定然不习惯。朕让人在摘星楼为你修一座演武场,可好?
”我未作答。他走后,我独自立在月下,久久未动。这双手,曾握刀、持枪、拉弓、杀敌,
如今却只能困于楼阁,做一只温顺的笼中雀。何其可笑啊。更可笑的是,
我竟会对着一个陌生帝王,生出不该有的心绪。只因为,他像极了那个,我等了三年的人。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低声告诫:“宋晚意,清醒点。”沈熙筠说到做到。不过三日,
摘星楼侧便辟出一方演武场,虽不大,却足够练剑。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虽未开刃,
却已是我入宫三年来,最贴心的安排。我望着那片空地,怔立许久。入宫三年,
无人问我冷暖,无人懂我所求。先帝视我为虎豹,锁于深宫;后宫众人视我为异类,
敬而远之。唯有沈熙筠,一眼便看穿我被困的不甘。“将军,陛下请您往御书房用膳。
”春禾轻声通传。“不去。”“陛下说,您若不去,他便来摘星楼陪您一道用。
”我沉默片刻,终是起身:“备衣。”御书房内并无旁人,只两副碗筷,几碟家常小菜,
一壶清酒。沈熙筠见我进来,立刻放下书卷,又是那道让我心头一颤的笑。“宋将军,坐。
”桌上菜色简单,红烧羊肉、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无山珍海味,
无繁文缛节,倒像边关军营里的热食。“朕不知你口味,便随意让人做了些。
”他夹了一块羊肉放我碗中,“不合口便重做。”“不必。”我咬下一口,咸淡恰好,
暖意顺着喉间落下。“在边关,冬日酷寒,弟兄们便架锅煮肉,围坐一圈,边吃边笑。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入宫以来,我从未与人提及过半句边关过往。皇后嫌血腥,
嫔妃嫌粗鄙,先帝更是讳莫如深,生怕我重提兵权。可在沈熙筠面前,我竟毫无防备。
“边关的天,是什么样的?”他双手托腮,像个听故事的孩童,“风大吗?雪深吗?
”我望着他清澈的眼,忽然觉得这位少年天子,可怜得很。坐拥天下,却连宫门都未曾踏出,
一生被困在四方红墙之内,比我更不自由。“天很低,仿佛伸手可触云。”我轻声道,
“风一年两季,一季半年。冬日大雪,能压垮帐篷,清晨推门都难。”他听得目不转睛。
“那打仗呢?”“不好玩。”我顿了顿,“全是人命。”“朕知道。”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呈上的每一封战报,朕都仔细看过。‘斩首三千,我军伤亡一千二’,在你笔下是数字,
在朕心里,是一条条性命。”我猛地抬眼。“你为麾下将士请功,奏折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
却从未提过自己一字。”他从抽屉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全是工整抄写的名字,
“共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朕登基之日,对着这些名字,拜了三拜。”“没有他们,
便没有朕的江山。”心口骤然一涩,说不出的酸胀。先帝眼中,我只是一件需要收缴的兵器。
而沈熙筠眼中,我是一个人,一个守国护民的将领。“陛下为何对我这般好?”我声音微哑。
他耳尖微微泛红,目光闪躲一瞬,随即认真看向我:“因为你是大齐的功臣。功臣,
不该被关在笼子里。”“那便放我回边关。”他脸上笑意瞬间凝固,长久沉默,
才低声吐出一句:“朕……舍不得。”那夜回到摘星楼,我彻夜未眠。
少年天子那句“舍不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像顾晨渊。
仅此而已。沈熙筠待我好,却也不得不对所有人“好”。他登基未满半年,根基浅薄,
无母族撑腰,无外戚相助,只能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平衡。今日宠幸丞相之女,
明日安抚大将军之妹,后天又往太傅孙女宫中坐坐。他是帝王,身不由己。可我看不懂,
也不想懂。我只看见,他对别人笑,陪别人游宴,宿在别人宫中。每一次,
都刻意选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春禾小声劝:“将军,陛下是在吃醋,想引您在意。
”我站在阁楼之上,望着御花园中他与丽妃相谈甚欢,心口堵得发闷。那道熟悉的笑,
不再为我一人而展。我转身下楼,提剑在演武场疯练一个时辰。汗水浸透衣料,
手臂酸胀不堪,那股闷意却丝毫未散。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份酸涩,是为他,
还是为那个活在回忆里的人。直到我生辰那一日。我从未对人提起,唯有顾晨渊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