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高，大约一米八五，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腕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饰品。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清俊，却没什么记忆点，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过分沉静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大家好，我叫言默。请多指教。”

他的名字，言语的“言”，沉默的“默”，倒是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十分契合。

短暂的欢迎仪式后，马克随手一指，将言默安排在了许知秋对面的空位上。那位置比许知秋的更差，正对着复印机，终日忍受着机器运作的噪音和来来往往的人流。

“言默啊，”马克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口吻说道，但眼底却毫无温度，“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这些是过去几年的归档案件，你先把它们按照年份和类型重新整理一遍，对我们律所的业务有个大概了解。”

他说着，将小山一样高的陈旧卷宗堆在了言默的桌上，那些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袋，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这已经不是轻视，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让一个拥有海外法学学位的律师去做档案管理员的工作，无异于让一个外科医生去扫厕所。

周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笑。丽莎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许知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马克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一个是被边缘化的“产妇”，一个是身份尴尬的“赘婿”，在这些追逐利益的精英眼中，他们都是没有价值的、可以随意践踏的弃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言默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愤怒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堆文件，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马克总。”

然后，他就真的坐下来，拿过一块抹布，一丝不苟地将桌面擦拭干净，再戴上白手套，开始一本一本地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认真，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堆垃圾，而是什么绝世法典。

这份超乎寻常的隐忍，让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许知秋收回目光，心里对这个“金丝雀先生”下了一个定义：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逆来顺受的傀儡。这样的人，在这座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注定活不过三天。

她不再关注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下午，她要去茶水间接杯水，正好看到言默也在。几个年轻的助理围着咖啡机，故意大声地讨论着昨晚的派对和新买的名牌包，言语间充满了对言默的排挤和无视。

其中一个女孩，像是没看到言默伸向咖啡壶的手，直接抢先一步倒满了自己的杯子，还“不小心”将几滴滚烫的咖啡溅到了言默的手背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女孩夸张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却毫无歉意。

言默默默收回手，手背上迅速红了一小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张纸巾，平静地擦掉水渍，然后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白水。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