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纽约苏富比拍卖行。
“林晚博士,您确定吗?这幅《向日葵》可是经过三位专家鉴定的。”拍卖行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放下放大镜,摘掉白手套:“百分之百是赝品。看这里——梵高习惯用粗麻布作画,这种经纬线密度是二十世纪初才有的工艺。还有颜料的氧化程度,计算机分析显示表层颜料老化速度与底层不一致,说明是分层伪造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联系卖家,撤销拍卖。顺便,”我微微一笑,“建议你们查查那三位专家的银行流水,最近应该有一笔不错的进账。”
走出会议室时,助手艾米丽小跑着跟上来:“林博士,又拆穿一件?您这‘赝品杀手’的名号越来越响了。”
“只是做好本职工作。”我走进办公室,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定制西装裙,“下午的行程?”
“两点,大都会博物馆的讲座。四点,CNN采访。七点,哈里森家族的私人宴会,他们想请您鉴定一批中国古董。”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最新一期的《艺术与考古》杂志,封面是我的照片,标题醒目:《林晚:三十年最年轻的顶级鉴宝师》。
五年。
从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到站上行业巅峰。只有我知道这一路付出了什么。
第一年在餐厅洗盘子到凌晨,还要熬夜写论文。第二年导师剽窃我的研究成果,我拿着证据直接告到学术委员会。第三年在一场国际鉴宝大赛中,我当着全球直播拆穿了三件“国宝级”赝品,一战成名。
淬火重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对了,”艾米丽犹豫了一下,“有封从中国寄来的邀请函,我放在您桌上了。”
烫金的信封,熟悉的家族徽章。
林氏集团三十周年庆典,特邀国际知名鉴宝师林晚女士莅临指导。
我拿起邀请函,指尖摩挲着那个徽章——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资格带着这个姓氏挺直腰杆做人。
“要回绝吗?”艾米丽小心翼翼地问。
“不,”我放下邀请函,“告诉他们,我会准时出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子扬发来的邮件。五年来的第一封。
“晚晚,我知道我没资格联系你。但林氏集团现在遇到了**烦,我们需要一位顶尖鉴宝师...如果你愿意帮忙,报酬不是问题。当然,如果你还在生气,我完全理解。”
我盯着那声“晚晚”,胃里一阵翻涌。
五年前那个雨夜后,我拉黑了他们所有人。但关于他们的消息,却像鬼魂一样时不时飘进我的耳朵。
听说林晓和周子扬在我离开三个月后就订婚了。听说林氏集团靠着周家的关系拿到几个大项目。听说他们被誉为商界金童玉女,恩爱无比。
听说,他们一直在找外婆留下的另一件传家宝——一幅据说是唐伯虎真迹的古画。听说那幅画关系到林氏集团一个至关重要的合作项目。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幅画现在就在纽约,就在我的保险柜里。
三年前我在伦敦一场小型拍卖会上偶然发现的。当时它被当做普通清代仿品拍卖,无人问津。我花了两千英镑买下,回去研究后彻夜未眠。
那是真迹。
唐寅晚年的作品,钤印、纸张、笔墨、题跋,无一不真。市场估价至少三千万美元。
命运真是个有趣的编剧。
“艾米丽,”我按下内线电话,“帮我订回国的机票。还有,联系我在中国的律师,我要他准备一些文件。”
“什么文件?”
“一些,”我望向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迟到五年的真相。”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我戴上墨镜,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熟悉的乡音,还有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都在提醒我——我回来了。
接机口挤满了人,我一眼就看到了周子扬。
他老了些,但依旧英俊,穿着昂贵的西装,手捧一束白玫瑰。旁边站着林晓,一身香奈儿套装,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温婉。
五年不见,我的好姐姐更会演戏了。
“晚晚!”周子扬快步上前,想要拥抱我。
我后退一步,伸出手:“周先生,请叫我林博士。”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随即换上得体的笑容:“林博士,一路辛苦了。这位是我太太,林晓。”
“妹妹...”林晓眼圈一红,伸手要来拉我。
“林女士,”我避开她的手,“我们没那么熟。”
两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周围有人举起了手机——林氏集团少东家夫妇亲自接机,接的还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美女鉴宝师,这画面太有戏剧性。
“我们先上车吧。”周子扬勉强维持着风度,“酒店已经安排好了,铂悦的总统套房。”
车上,林晓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工作电话挡了回去。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听说林博士和子扬是大学同学?”她终于找到机会。
“不熟。”我头也不抬地看着平板上的鉴定报告,“周先生当年是风云人物,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学妹。”
周子扬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复杂。
到了酒店,我径直走向电梯:“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贵公司。请准备好需要鉴定的物品和相关资料。”
“晚晚,”周子扬终于忍不住,“我们能谈谈吗?就五分钟。”
我按下电梯按钮,转身看着他:“周先生,我们之间只有雇佣关系。谈工作,我收费每小时两千美元。谈私事,”我微微一笑,“你付不起。”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林晓的脸彻底扭曲。
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五年前离开时,我也曾这样看着它,只不过那时是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窗户脏得看不清外面。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文件。
“林**,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另外,当年那件事,我们找到了一位关键证人——您家当时的钟点工王阿姨,她愿意出庭作证。”
我回复:“先不急。好戏,要慢慢唱。”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林氏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林父林母、林晓和周子扬,还有几位公司高管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国内有名的鉴宝大师,陈老。
“林博士,久仰大名。”陈老起身与我握手,“你在苏富比拆穿《向日葵》赝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后生可畏啊。”
“陈老过奖。”我礼貌回应。
林父林母看起来老了很多。母亲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父亲则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小晚...”母亲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林太太,”我打断她,“请叫我林博士。我们开始工作吧。”
林晓咬了咬嘴唇,示意助理捧上一个紫檀木盒。
“这是我们林家的传家宝,”她打开盒子,取出一幅卷轴,“据说是唐寅真迹,但我们请了几位专家看,说法不一。所以想请林博士做个最终鉴定。”
画卷缓缓展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山水人物,笔法飘逸,题跋印章一应俱全。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好东西。
我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十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终于,我放下放大镜,脱掉手套。
“怎么样?”周子扬急切地问。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晓和周子扬脸上。
“赝品。”
两个字,像炸弹一样在会议室炸开。
“不可能!”林晓尖叫起来,“陈老都说是真迹可能性很大!”
陈老皱起眉头:“林博士,可否详细说说?”
“当然。”我走到画前,“首先,纸张。唐寅所处年代使用的纸张原料与这幅有明显差异,显微镜下可以看到现代漂白剂残留。”
“其次,笔墨。这幅画的墨色太均匀了。古代制墨工艺有限,同一块墨磨出的墨汁也会有浓淡差异。但这幅画从头到尾,墨色完全一致。”
“最后,”我指着题跋处的一个印章,“这个‘唐寅私印’的篆刻风格是清中期才流行的。唐寅本人不可能用两百年后的印章风格。”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父脸色惨白:“那...那真迹在哪里?”
我微微一笑:“这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围了。鉴定费一百万,请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到我的账户。”
说完,我收起工具,转身要走。
“等等!”周子扬拦住我,“晚...林博士,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我们真的需要找到真迹,这关系到林氏集团一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可笑。
五年前,他们用一个假镯子毁了我的人生。五年后,他们又为了一幅假画来求我。
“帮忙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晓迫不及待地问。
我环视一周,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们,在所有人面前,还我清白。”
“五年前,你们说我偷了翡翠镯子。现在我要你们亲口承认,那是诬陷。”
死一般的寂静。
林母捂住嘴,眼泪掉下来。林父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去。
林晓和周子扬对视一眼,脸色惨白。
“做不到?”我拎起包,“那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等等!”周子扬咬牙,“我们...我们答应你。”
“子扬!”林晓尖叫。
“难道你想看着林氏破产吗?”周子扬低吼,“那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我静静地看着这场戏,心中毫无波澜。
“很好,”我说,“三天后,在林氏三十周年庆典上,我要你们当众道歉。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真迹在哪里。”
走出林氏大厦时,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王阿姨,是我,林晚。您愿意在三天后的宴会上,把当年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的声音:“晚晚,阿姨对不起你...当年他们给了我钱,让我说监控坏了...其实我都看见了,是你姐姐把镯子放你行李箱的...”
“没事了,”我轻声说,“都过去了。三天后,我们让一切真相大白。”
挂断电话,我抬头望向天空。
五年了。
这场噩梦,该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