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许小满是被一巴掌拍醒的。“死丫头还睡！你姐今天换亲，赶紧起来把灶烧上，

一会儿赵主任来领人！”她睁眼。土墙，报纸糊的窗户，房梁上挂着苞米棒子，

灶间飘过来苞米面糊糊的味儿。一九八二年秋天。她妈刘翠花正拿烧火棍敲灶台，当当当。

跟催命似的。上辈子。她嫁给供销社副主任赵德贵当续弦，四十二岁的秃顶男人，带俩娃。

她伺候一家老小，天不亮起来烧灶，半夜还在搓衣裳，三十岁那年一头栽在灶台前，

再没起来。死前听见赵德贵跟邻居唠嗑：“许家那二丫头啊，就是个闷葫芦，

使唤到死都不吭一声。”这辈子。她回来了。回到了掉进火坑前。

灶间里刘翠花正跟大妮嘀咕。小满蹲在灶眼后头添柴火，耳朵竖着。

刘翠花压低嗓子：“那陆铮有八百块退伍费，你去嫁。小满老实，让她嫁赵主任。

”“赵主任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家吃公家饭，一个月工资五十八，你嫁过去就是干部家属。

”大妮假惺惺：“妈，赵主任都四十二了，他大闺女比我还大一岁，小满能愿意？

”刘翠花随口回到：“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赵主任那边说了，嫁过去给安排供销社临时工，

干两年转正。”“小满那闷葫芦，能找个吃公家饭的就烧高香了。

”小满从灶间探出头：“妈，姐，你俩商量好了没？商量好了我走了。”刘翠花吓一跳，

烧火棍差点把灶膛里的大铁锅肚子戳个洞：“你干啥去？”“离家出走。

”“赵主任你留给姐，姐不是喜欢钱吗？赵主任一个月工资五十八，姐嫁过去正好。

”小满转身进屋，随意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装进包裹，往肩上一甩。刘翠花急了，

堵在堂屋门口：“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别回来！”小满没理她，转头看大妮：“姐，

赵主任四十二，他前头那个老婆咋死的你知道不？”大妮装傻：“咋死的？

”“伺候他一家老小累死的。赵主任他妈瘫床上三年，他前头那个老婆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

后来自己累病了，赵德贵嫌看病花钱，拖了仨月人没了。”小满盯着大妮的眼睛，“姐，

你嫁过去，我怕你得和他前面那个媳妇儿一样，

伺候他们全家”大妮脸都白了：“你瞎说什么？”“我瞎说？你去供销社打听看看，

赵德贵前面干的那些破事，哪些是假的。

”刘翠花抄起锅铲就冲了过来：“小满你少搁这儿胡咧咧！赵主任条件多好了。”“妈，

”小满从兜里掏出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四十七块六毛，在她妈眼前晃了晃。“我十二岁搬砖，

挣的钱全交家，这四十七块是我这么多年来省吃俭用的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从今往后，

我一分不往家拿，你也别想从我这儿抠一分。”刘翠花作势力就要打，小满一把抄住锅铲，

手上使劲，锅铲顺势就到了她手里。刘翠花傻了，这丫头啥时候有这手劲？“妈，

我在砖厂搬了六年砖，手上劲儿让你很吃惊吧。”小满转头拿起包袱往出走。

“你和我爸的养老钱，一个月给五块，多了没有。姐的事别找我，我管不着。”走到院门口，

回头又说道：“对了妈，陆铮那八百块，是他腰上中了一枪换的。弹片取了，腰使不上劲，

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腰。姐嫁过去，得给他揉腰揉一辈子。”大妮咬着牙：“揉腰咋了！

八百块呢！”小满竖了个大拇指：“姐，还是你通透儿。”她头也没回地走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眼天，从包袱里摸出个凉窝头啃了两口。

身后传来刘翠花的骂声，她没回头，自言自语：“1982年，粮票还没取消，只要肯吃苦，

万元户，姐来了。”2火车站的出站口热闹的跟赶大集似的。

扛大包的农民工、倒腾粮票的贩子、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出站口乌泱泱全是人。

小满花三块钱从旧货市场淘了个大门板，两块砖头一支，

在买门板顺带送的块木板写上“许氏煎饼，两毛”。面糊是早上在家和的，

酱是她奶奶传下来的方子。甜面酱加腐乳加花生熬得酱，搁点冰糖，

上锅蒸透了再撒一把炒熟的白芝麻，最后浇一勺自己熬的葱油。头一天出摊，她心里也打鼓，

但面糊往铁板上一浇，竹刮子熟练的一转，香味窜出去半条街。“来一个。

”她递出去第一套煎饼，手有点抖。那人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这手艺，绝了？

”小满嘿嘿笑道，大哥，好吃再来。卖了十来个煎饼，一个黑脸瘸腿大汉晃过来了。

胳膊上纹着条带鱼似的龙，嘴里叼根烟，一脚踩在她面糊桶盖上：“新来的？这片儿归我管，

保护费一天五毛。”小满前世没少见这种泼皮。她没慌，扯嗓子就喊：“公安同志！

这儿有人收保护费。”大汉听到身后有跑步的声音，吓得烟都掉了，扭头就开溜。

跑了两步又回头骂：“你等着！”小满冲他背影喊：“我等着呢！你鞋带开了！

”大汉低头一看，鞋带真开了，绊了个趔趄。小满拍着胸口笑道，

结果树后头真走出来一个人。周海峰，火车站派出所民警，退伍兵，腿有点瘸，走路慢，

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他刚才蹲树后头吃午饭呢，听见喊声才站起来。“同志，你喊**啥？

”小满尴尬地笑：“同志，我瞎喊的。”周海峰看了一眼她摊子上摆的煎饼，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半块凉馍，煎饼的香气通过他的鼻腔直往天灵盖钻。

鬼使神差的来了句：“来个煎饼，多搁辣。”他递过来五毛钱。小满熟练的摊了一个大饼，

周海峰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点点头：“明天还来。”说完走了，慢悠悠的。第二天，

瘸腿三真带人回来了。仨个混混堵在摊前，瘸腿三一脚踹翻了她搁零钱的铁盒子，

钢镚儿滚了一地：“昨天喊人是吧？今天不拿十块钱，不然，你这摊子别摆了！

”小满蹲地上捡钢镚儿，头都没抬：“大哥，你踹我盒子，里头一共八毛三，这洒了一地，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全。”瘸腿三愣了：“啥？”“你踹翻的，你给我找全了。八毛三，拿来。

”瘸腿三气笑了：“你个丫头片子跟我讲道理？”“我不跟你讲道理。”小满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跟你讲公安。”她扯嗓子又喊。“周公安！瘸腿三又来收保护费了！

”话没说完，周海峰从派出所方向走过来了。他把警服外套一脱，

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背心。胳膊上全是疤，腰上一道刀伤从肋骨拉到后腰，

新肉旧疤叠着，看着怪吓人的。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搁：“瘸腿三，

你昨天收保护费的事我还没找你，你今天又来了？”瘸腿三腿真瘸了，扭头就跑。

小满追着喊：“三哥！你鞋掉了！”瘸腿三头都没回。仨混混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中一个把鞋跑丢了，回头捡鞋的时候小满把他拦住了：“你等会儿，你哥踹翻我盒子，

八毛三，你替他赔。”混混掏了掏兜，摸出一块钱扔地上跑了。

周海峰帮小满把摊子挪到派出所斜对面，说：“这儿安全”。小满给他煎饼里多搁了个鸡蛋，

周海峰咬了一口，耳朵有点红：“你……你这酱咋做的？”……小满收了摊数钱，

第一天挣了四块二。正蹲地上数钢镚儿呢，一抬头看见个人站在摊前。供销社蓝大褂，

手里盘着两核桃，闷声闷气：“来个煎饼。”陆铮。3连着来了七天。每天中午准时出现，

往摊前一站，递钱，闷声闷气一句：“来个煎饼”，多一个字没有。小满给他摊好了递过去，

他接过来蹲路边吃，吃完了把纸随手一揉，扔垃圾桶里。就走。第八天，小满忍不住了。

她把竹刮子往铁板上一拍：“陆铮，你钱多烧的慌？天天都来吃煎饼，你媳妇不管你？

”陆铮咬了口煎饼，嚼了半天：“你姐跑了。”小满手一抖，煎饼差点翻地上：“跑了？

跑哪儿了？”“跟赵德贵跑了。第三天就跑了。”小满愣了三秒钟。上辈子大妮嫁了陆铮，

虽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好歹没跑。这辈子她没嫁赵德贵，大妮倒是跟赵德贵跑了？

她脑子转了一圈，大妮眼红赵德贵吃公家饭、坐办公室，陆铮管仓库又闷又没油水。

大妮那性子忍不了三天。“那你咋不追？”“没领证，不算夫妻。”陆铮把煎饼咽下去，

闷声说。“你姐跟赵德贵在供销社宿舍呆了三天，没出门。”“赵德贵姘头打上门来，

扒了你姐外套。你姐跑回娘家了。”陆铮不紧不慢的咬着手中的煎饼，“你妈昨天来找我，

说虽然你姐妹跟我，但姑娘家的名声不能让你坏了。“让我把八百块退伍费退给她。

”小满气笑了：“她还有脸要退伍费？”“我没给。”陆铮低着头。

“那八百块是我腰上中枪换的，凭什么给她。”小满看着他蹲路边啃煎饼的样子，

后腰上那块衣裳磨得发白，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腰伤带的。她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陆铮，你天天来我摊上，是买煎饼还是有其他想法？”陆铮耳朵红透了，

咬着煎饼含含糊糊：“都……都有。”走了两步又回头。“换亲的时候，我家去说的就是你。

我妈见过你一面，觉得你踏实，定了。”“”结果你妈临时变卦，把大妮塞过来了。

我妈直接替我应了。”说完闷头走了。小满站那儿半天没动，嘴里嘟囔：“……啥？

”4大妮来了。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穿着赵德贵给她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个卷，

站在煎饼摊前指着小满鼻子骂：“许小满你个**！你勾搭我男人。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呼啦围上来一圈。小满没慌。她把竹刮子往铁板上一拍：“姐，

你男人是陆铮还是赵德贵？你说清楚。你要是说陆铮，你俩没领证，你要是说赵德贵，

你跟赵德贵怀上了这叫破鞋。”大妮气的脸绿了：“你……”“我啥我？姐，

你换亲第三天就跟赵德贵跑了，整个供销社都知道。你挺着肚子找赵德贵姘头，

她没扒你皮就算客气了。”大妮要掀摊子。周海峰从派出所出来，警帽一戴：“寻衅滋事，

拘留三天。许大妮是吧？你上次在供销社偷布的事还没结呢。”大妮也不顾自己的肚子，

扭头就跑，跑的时候鞋绊掉了。小满捡起来扔给她：“姐！赵德贵给你买的吧？

”“供销社卖不出去的次品，五块钱三双，你穿这鞋跑慢点，当心崴脚！”大妮跑了。

第二天，赵德贵姘头真打上门了。把大妮从供销社宿舍揪出来，当街扒了外套，

里头秋衣都扯烂了。大妮蹲地上哭，赵德贵躲办公室没敢出来。小满站人群里嗑瓜子，

跟旁边卖茶叶蛋的孙大娘说：“大娘，你看着吧，我姐还得来找我。”果不其然。三天后，

大妮来了。头发乱着，脸上五个手指印，站在摊前眼泪直掉：“小满，赵德贵不要我了。

他老婆把我撵出来了，他也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小满把煎饼翻了个面：“姐，

你肚子里的孩子，赵德贵姘头知道不？”“知道。她没生育，想要这个孩子。

”“那你去跟她谈。孩子生下来给她养，她给你钱，你拿着去省城，别回来了。

”大妮愣了：“那……那孩子……”小满看了她一眼：“姐，你自己都养不活，

你拿啥养孩子？”“赵德贵姘头想要，孩子跟着她不受罪。再说了……”小满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