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归来的将军夫君带回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说要纳为妾室。我笑着点头,
当晚就收拾包袱住进了别院。三个月后,他的白花在宴会上突然呕吐不止。
御医诊出喜脉那刻,他疯了一样踹开我的院门:“你早就知道她怀孕了?”我放下兵书,
抬眼看他:“不然呢?你该不会以为,我真会留个细作在身边吧?
”暮春的晚风带着边塞残余的凛冽,卷过朱雀长街,扑在将军府高悬的匾额上,
将那“镇北”二字吹得嗡嗡轻响。府门前的石狮旁,铠甲未卸的兵士持戟而立,
身上犹带着血与尘的气息,眼神却比这暮色更沉寂。内院正厅,烛火通明。沈屹坐在主位,
一身玄铁重甲未除,甲片上深深浅浅的划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连日疾驰带来的风霜凝结在他眉宇鬓角,将那张原本刚毅英挺的面孔,
淬得如同边关嶙峋的岩石。他手里捏着一只粗陶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杯中水早已凉透。
他的下首,坐着一位女子。一身素白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却因长途奔波而显得微皱,
裙摆处沾着难以洗净的淡黄尘泥。她低着头,脖颈弯折出一个柔顺又脆弱的弧度,
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鸦羽似的长发松松挽起,
簪着一支半点装饰也无的银簪子,烛火跳跃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泫然欲泣。
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夫人到——”通传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薇踏进门槛。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乌发只简单绾了个髻,
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通身上下干净利落,唯独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绦带,
束得腰身盈盈一握。她脸上看不出什么长途跋涉的疲惫,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只一双眼睛,平静得像秋日无风的湖面。她先看了一眼沈屹,目光在他染血的肩甲上顿了顿,
随即滑开,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自上而下,轻轻一扫。“将军一路辛苦。”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压住了厅内所有不安的气流。沈屹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
发出“咔”一声轻响。“薇薇,”他唤她名字,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
“这是阿蘅。我在朔州遇到的…她家人都不在了,无处可去。”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又似难以启齿,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沉沉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
“我已决定,纳她入府。”这句话说出来,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那名叫阿蘅的女子,头垂得更低,肩膀细细地抖起来,像是寒风中瑟缩的幼鸟。
她飞快地抬眸,怯生生地望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慌,有哀求,
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仍泄露出来的、属于年轻女子面对主母时的天然惧意。
林薇的视线落在阿蘅脸上。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生得的确好。
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美丽,而是一种清水芙蓉似的干净柔弱,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
越发我见犹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惊怯,七分依赖,
极易激起保护欲。林薇看了她大约两息时间。然后,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谈不上热情,但也绝无愠怒,就像听到一件寻常不过的家事。“嗯,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和,“阿蘅姑娘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西跨院的碧纱橱还空着,
我已让人收拾出来,暂且安顿。将军看可好?”沈屹猛地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随即被更深的晦暗覆盖。他设想过她的愤怒、质问、乃至冰冷的对峙,
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平静的接纳,平静得近乎漠然。他胸口那团淤塞了多日的浊气,
非但没有因此消散,反而更加滞重。“……你安排便是。”他哑声道,移开了目光。
阿蘅似乎也没料到主母如此“大度”,愣了愣,才慌忙起身,对着林薇盈盈下拜,
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夫人…阿蘅…阿蘅定当谨守本分,
绝不给夫人添乱…”林薇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春杏,
”她转向身后跟着的、一个面容沉静的大丫鬟,“带阿蘅姑娘去西跨院安置,一应物什,
都按…旧例办。”“是,夫人。”春杏垂首应了,上前对阿蘅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
却无半分多余的热络。阿蘅又怯怯地看了沈屹一眼,见将军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出神,
并无表示,只得咬了下唇,跟着春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那白色的裙裾消失在门帘后,
仿佛带走了厅内最后一丝紧绷。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摇曳的烛光,
以及沈屹身上挥之不去的、铁与血的味道。林薇走到另一侧主位坐下,
自有小丫鬟无声地奉上热茶。她端起,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才问:“朔州的仗,打完了?
”沈屹“嗯”了一声,简短道:“突厥退兵三百里,三年内应无力再犯。”“伤亡如何?
”“折了七百余人,伤者逾千。王副将为断后,陷在阵中,没回来。
”林薇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缓缓松开。“王副将家中,抚恤加倍。
其余阵亡将士名录,将军稍后给我一份。”又是沉默。沈屹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鼻梁挺秀,唇色淡红,神色专注地听着他说话,
仿佛刚才那个被轻描淡写安置进府的“阿蘅”,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猛地窜了起来。“你就没什么要问的?”他突兀地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沉。林薇转眸看他,眼神清澈:“问什么?”“阿蘅。”他吐出这两个字,
舌尖竟有些发苦。林薇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将军带回来的人,自有将军的道理。”她语气依旧平淡,“我方才看了,
是个规矩柔顺的姑娘。将军既已决定,便如此吧。府中事务繁多,多个人,
也不过是多副碗筷。”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云淡风轻,
仿佛他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妾,和她决定明日厨房多采买二斤鲜笋,并无本质区别。
沈屹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强忍的委屈或不甘。
可是没有。她的平静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这种漠然,
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他倏地站起身,
沉重的甲胄哗啦作响。“我身上血腥气重,先去沐浴。”他丢下这句话,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甲叶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渐行渐远。林薇独自坐在原地,
没有动。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映得她眼底光影明灭。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根深青色的绦带,那是去年沈屹出征前,她亲手编的,当时他说,
颜色太沉,不如鹅黄桃红鲜亮。她没答话,只默默替他系在甲内衬袍上。如今,
带子颜色依旧深青,他的人回来了,带着满身征尘,和另一个女子。不知过了多久,
春杏悄无声息地回来,低声道:“夫人,安置妥了。按您的吩咐,一应物品都是库房里旧的,
挑了最不打眼的给她。人也安分,只说要静养,不让打扰。”“嗯。”林薇应了一声,
站起身,“让人把别院收拾出来,我今晚搬过去。”春杏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愕:“夫人!
这怎么行?那别院久未住人,偏僻冷清…”“清净些好。”林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将军刚回府,需要静养。西跨院离正房太近,免得扰了他。”“可是…”“去办吧。
”林薇不再多言,转身向内室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
泄露了一丝心绪。春杏望着夫人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忧心忡忡地退下去安排。当夜,林薇便带着春杏和另一个贴身丫鬟夏禾,
搬进了将军府东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这里原本是留给偶尔来访的远亲居住,确实偏僻,
推开后窗,便能望见府外一条僻静的巷道和一株高大的老槐树。院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林薇亲自指挥着,将带来的几箱书籍、一些常用的药材、器皿,
还有她惯用的那把七弦琴安置好。忙完这些,已近子时。春杏铺好了床,
忍不住又劝:“夫人,何苦如此?您才是这府里的主母,岂有主母避让的道理?那西跨院的,
不过是个…”“春杏,”林薇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老槐树虬结的枝干,
“有些事,眼不见为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春杏从未听过的、淡淡的倦意。
“况且,”林薇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将军带她回来,自然有他的理由。这府里,很快就不会平静了。我们离远些,也好。
”春杏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默默替她放下床帐。接下来数日,将军府表面上一片平和。
沈屹似乎军务繁忙,除了归府当晚,鲜少在内院停留。阿蘅也果真“静养”着,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林薇免了她的规矩,
她却坚持要来别院门口磕个头——几乎足不出西跨院。偶尔在花园撞见,
也是远远见到林薇便避让开,低眉顺眼,楚楚可怜。林薇的日子则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清晨练一套养身的五禽戏,随后处理府中事务——管家如今是每日到别院来请示,
然后大半时间都泡在书房里,看书,整理一些边关舆图、军械图谱,
或是摆弄那些晒干的草药。午后小憩片刻,有时会弹一会儿琴,琴声泠泠,穿透寂静的院落。
她似乎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正院那边的一切不闻不问。只有春杏和夏禾知道,
夫人案头那份阵亡将士名录,已被她翻看了无数遍,每个名字后面,
都细细注明了籍贯、家中情况。夫人也会常常对着边关送来的邸报出神,
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几个点反复描画。搬进别院的第七日,沈屹来了。他换了常服,
一身墨蓝锦袍,少了甲胄的凛冽威压,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冷凝。
他站在院中那株半枯的石榴树下,看着林薇从书房走出来。林薇见了他,
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屈膝行礼:“将军。”沈屹目光扫过她身上半旧的衣裙,
又掠过她略显清减的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住得可还习惯?”他问,
语气干巴巴的。“很好,清静。”林薇答。“若缺什么,让管家去置办。”“不缺什么。
”又是短暂的沉默。“阿蘅她…”沈屹顿了顿,似乎想找些话来说,“身子弱,朔州苦寒,
落了些病根。我已请了大夫给她调理。”“嗯,将军费心了。”林薇点点头,
仿佛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这样的态度,让沈屹接下来的话堵在胸口。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别院的清冷,似乎也沁入了她的骨子里。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受伤而红了眼眶,会因为他一句承诺而展露欢颜的女子,
好像被留在了很久以前,留在了他一次次出征的背影之后。最终,
他只是生硬地说:“过几日,兵部有场宴会,你…准备一下,与我同去。
”林薇抬眼看他:“将军携阿蘅姑娘去便是,我近来精神不济,恐扫了兴致。
”“你是镇北将军府的主母!”沈屹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这种场合,
岂有她去的道理?”林薇与他对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
妾身明白了。”沈屹被她这一笑刺得心头一堵,还想说什么,
林薇却已微微颔首:“将军若无其他吩咐,妾身还要整理些药材,先行告退。”说完,
竟真的转身,款步回了书房,将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沈屹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石榴树的枯枝在他头顶轻轻晃动,投下破碎的光影。转眼,
林薇搬入别院已近三月。暮春早已过去,初夏的阳光渐有灼人之势。将军府内,
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却有暗流悄然涌动。阿蘅的“病”似乎终于调养好了些,
开始偶尔在花园露面,喂喂池鱼,赏赏新开的芍药。她依旧是一身素淡,行走间弱柳扶风,
见到府中下人,未语先带三分羞怯的笑,声音软糯地打招呼,倒是博得了不少怜悯。
尤其是她那双时常泛红、欲说还休的眼睛,
总能让人联想到她“孤苦无依”、“仰人鼻息”的处境。
雄救美”、阿蘅姑娘如何“知恩图报”、夫人如何“大度接纳”又“避居别院”的种种细节,
经过下人们私下里无数次的咀嚼和渲染,早已衍生出好几个版本,在府内隐秘流传。自然,
在这些故事里,林薇的形象,从最初那点“大度”,渐渐变得模糊,
进而有些微妙起来——过分平静,是否就是冷漠?避而不见,是否就是容不下人?这些流言,
多少也飘进了别院。夏禾气得涨红了脸,春杏则忧心忡忡。林薇却只是听着,
偶尔在春杏愤愤不平时,淡声道:“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你还能缝上不成?做好自己的事。
”她似乎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大部分时间仍留在别院。只是春杏注意到,
夫人让管家采买的药材里,多了几味安神静心、调理妇人的药材,分量不轻。
夫人还特意吩咐,西跨院那边若需要什么特别的药材或补品,一律从她私库里走账,
不必经过公中。这一日,兵部侍郎设宴,庆贺北疆大捷,兼为几位即将赴任的边将饯行。
这样的场合,镇北将军沈屹及其家眷,自然在必请之列。宴会设在侍郎府邸的临水轩,
曲水流觞,丝竹悦耳,往来皆是朱紫权贵,气氛热烈。沈屹一身爵服,威仪赫赫,
与同僚们应酬交谈。林薇作为将军夫人,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一身按品级穿戴的命妇礼服,妆容得体,举止端庄,只是神情依旧淡淡的,透着疏离。
她并不多话,只在必要时应和一两句,目光偶尔掠过喧闹的人群,投向远处粼粼的水光。
阿蘅自然也来了。这样的场合,以她的身份本不够格列席,但沈屹不知出于何种考虑,
竟破例带上了她。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水绿衣裙,颜色娇嫩,衬得小脸越发白皙,
只是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仍显得过于素净。她安静地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
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像一只误入华贵笼雀群中的小白鸟,不安又局促。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她便瑟缩一下,往阴影里躲了躲,越发惹人怜惜。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人起哄,让今日与宴的几位将军夫人展示才艺,以助酒兴。
推让一番,便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林薇。“久闻沈夫人不仅贤良淑德,更精通音律,
尤擅七弦琴,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林薇放下银箸,抬眼看向提议的那位夫人,
是吏部某位郎中的家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还未开口,沈屹已微微侧身,
低声道:“若不愿,推了便是。”林薇看了他一眼,起身,
对主座上的兵部侍郎夫人微微一礼:“雕虫小技,恐污诸位清听。既然夫人有命,
妾身便献丑了。”早有侍女抬上琴案,摆好了她的七弦琴。林薇净手焚香,在琴案后坐下。
指尖轻触冰弦,一串清越空灵的泛音流淌而出,如泉击玉石,瞬间压下了场中些许嘈杂。
她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起初舒缓开阔,似见群山巍峨,继而渐转流畅欢快,
如流水潺潺,奔腾不息。指法娴熟,意境高远,虽无磅礴激越之态,但那弦外之音,
却自有一股疏朗清峻之气,与这满堂的锦绣繁华、虚与委蛇格格不入,
又奇异地抚平了其中的些许躁动。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席间静了片刻,
旋即响起真心或客套的赞叹。“沈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林薇神色平静地起身还礼,目光无意间扫过阿蘅所在的方向,却见她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正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双惯常含泪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光彩,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了怯懦,但林薇看得分明。她心头微微一动,
面上却不露分毫,缓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才艺展示过后,宴会继续。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阿蘅似乎也被方才的气氛感染,不再那么拘谨,小口啜饮着面前的果酿,
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就在侍者端上一道新制的、气味略有些腥膻的炙鹿肉时,坐在下首的阿蘅忽然掩住口,
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力压抑的闷哼。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阿蘅姑娘?”她身旁的一位女眷惊讶地低呼。
阿蘅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尽管她拼命用手帕捂着嘴,
那声音在渐趋安静的席间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她吐得撕心裂肺,浑身脱力般软倒在椅中,
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惊讶、疑惑、探寻…还有几道了然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在沈屹和林薇之间隐秘地穿梭。沈屹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他大步走过去,
扶住阿蘅的肩膀,触手只觉她抖得厉害。“哪里不舒服?”阿蘅只是摇头,泪珠滚落,
说不出话,那副羸弱无助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心软。
兵部侍郎夫人也皱起眉,连忙道:“快,快去请府医来!不,去个人,拿我的帖子,
速请太医院的王太医过来!”一阵忙乱。席间的歌舞停了,乐工退下,喧闹的宴会瞬间冷却。
众人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着,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中心那三人身上——焦急的将军,
脆弱的美人,以及…自始至终安坐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的将军夫人。
林薇依然坐在那里,慢慢地饮着杯中已凉的茶水。她甚至没有看向呕吐不止的阿蘅,
也没有看神色焦灼的沈屹,只是垂着眼,看着青瓷杯沿上一圈细腻的纹路,
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很快,王太医被匆匆请来。这位老太医须发皆白,
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德高望重。他先向几位贵人行了礼,然后便上前为阿蘅诊脉。
轩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王太医搭着脉,眉头先是微蹙,凝神细察了片刻,
随即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接着又转为一种职业性的、带着些许恭贺意味的笑容。
他收回手,转身,对着面色沉凝的沈屹和主座上的侍郎夫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平和,
足以让近处的人都听清:“恭喜将军,贺喜将军。这位夫人并非急症,乃是喜脉。依脉象看,
约有两个月身孕了。只是夫人体质似乎偏弱,脉息略浮,胎象初稳,还需好生静养,
切忌情绪激动,饮食也需格外留意。”“喜脉”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
瞬间在临水轩内炸开!两个月身孕!算算时间,恰好是沈屹从朔州归来前后!所有的目光,
刹那间变得无比复杂,齐齐射向沈屹,又飞快地瞥向依旧平**着的林薇。
惊讶、羡慕、鄙夷、同情、看好戏的兴奋…种种情绪,在席间无声地流淌、碰撞。
沈屹整个人僵在原地,扶着阿蘅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
他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一片空白的震惊,
以及震惊之下急速涌起的、山雨欲来的狂怒和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阿蘅,
阿蘅却只是闭着眼,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也不知是难受,还是害怕。然后,
沈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猝然转头,视线如同淬了火的利箭,狠狠钉在林薇身上!
林薇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迎上沈屹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在那片惊涛骇浪的映衬下,平静得有些过分,透出一种冰冷的了然。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沈屹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月、混杂着愧疚、烦躁、失落和此刻滔天震怒的邪火,轰然炸开!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铮然而断!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推开身前试图说话的王太医,
也顾不上瘫软在椅中的阿蘅,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大步流星,
甚至带着踉跄地冲出临水轩,冲出侍郎府,翻身上马,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鼓荡起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沸腾奔涌的杀意。将军府,东北角,别院。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院内只书房一灯如豆,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林薇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命妇礼服,
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浅青长衫,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她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一本边塞兵要地理志,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已然半凉。
远处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砸碎了夜的宁静,最终在将军府大门前戛然而止。随即,
是沉重的、带着狂暴怒意的脚步声,一路毫无阻滞地闯过前院、中庭,直奔东北角而来。
“砰——!!!”别院那扇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栓断裂,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动魄。
沈屹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对着廊下摇晃的风灯,面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
燃着骇人的赤红火光,死死盯住书案后闻声抬头的林薇。他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裹挟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从宴席上带来的、未曾消散的酒气与暴怒,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春杏和夏禾惊慌失措地从厢房跑出来,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林薇的目光,从断裂的门栓,移到沈屹狰狞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从容。“将军,”她开口,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像冰凌相击,“夜已深,何事如此动怒?”“你早就知道!
”沈屹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他向前踏了一步,
沉重的脚步踏在地砖上,闷响如雷。“你早就知道她怀孕了!是不是?!”他低吼着,
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被欺骗、被愚弄、还有某种更深层恐惧的狂怒,“所以你这三个月!
躲在这个鬼地方!冷眼旁观!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是不是?!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质问。
书房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她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呼吸。良久。
在沈屹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揪住她衣领的前一刻,林薇微微偏了下头,
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深处却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寒潭。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字字清晰,
冷静得令人心头发毛:“不然呢?”她甚至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那表情近乎一种纯粹的疑惑,仿佛沈屹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你该不会以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质地,穿透沈屹狂暴的怒焰,直抵核心,
“我真会留一个细作,在我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怀胎十月,生下不知是谁的种,
还尊称我一声‘夫人’吧?”“细作”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头炸响在沈屹耳畔!
他所有的怒吼、质问、狂暴的情绪,瞬间凝固。脸上狂怒的表情僵住,赤红的眼睛里,
滔天的怒火被更深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寒意寸寸冻结、剥落。他张了张嘴,
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瞪着林薇,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同床共枕数年、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女人。书房内,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巨大的灯花,噼啪一声,映得两人神色明明灭灭。院外老槐树上,
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振翅掠入深沉的夜空。“细作”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
钉入沈屹狂怒的耳膜,将那滔天的火焰瞬间冻结。他脸上暴戾的线条僵住了,赤红的瞳孔里,
惊涛骇浪般的怒火被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寒意寸寸覆盖。他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薇,仿佛要穿透她平静无波的表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