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边塞，天还未亮。

中军帐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沈青鸾跪得笔直，铠甲裹在身上，束胸布勒得她几乎窒息，却连眉峰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

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玄铁案几，案角磨得发亮，上面摊着卷了边的边关舆图和沾着朱砂的军报。萧凛坐在案后的虎皮大椅上，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狼毫。烛火跳一下，他眼底的冷光就晃一下，帐内静得连炭火烧裂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沈副统领，"萧凛终于冷冷开口，"昨夜你说，身患疥疮，溃烂不堪。本将心系麾下将士，今日特命军医前来验看诊治。解衣吧。"

沈青鸾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

帐帘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药箱走入，是个年轻的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俊，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清苦气，与这满是铁腥与血腥气的军帐格格不入。他始终低着头，步履很轻，可就在走到案前，抬眼向萧凛行礼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沈青鸾，与她的视线轻轻撞在了一起。

只那一眼，沈青鸾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赵伯言。

兄长生前的至交，她幼时曾唤他"赵家哥哥"。他怎么会在萧凛的军营里？他认出她了吗？无数个念头瞬间涌进脑子里，搅得她头晕目眩，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赵伯言面色平静，他走到沈青鸾身侧，隔了三步远，放下药箱："请沈副统领……解甲。"

沈青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解开了铠甲的系带，精铁打造的甲片落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袍跟着滑落，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再往下，是她昨夜熬了半宿，在自己身上缠得密不透风的染血绷带。

从肩膀到腰际，一圈又一圈，缠得密不透风。

萧凛眯起了眼，起身从案后绕了过来。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指尖触到了绷带的边缘，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喜怒：“缠得可真紧。”

沈青鸾屏住呼吸。

就在此时，赵伯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将军，此伤……不宜近观。"

萧凛挑眉："哦？"

"方才入帐时，属下已看过沈副统领的气色，脉象细涩，寒气入骨，疮口溃烂本就带了毒，帐内炭火温热，热气一蒸，毒气极易攻心，更有传染之险。"赵伯言低着头，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需先用这生肌膏外敷拔毒，再内服驱寒固本的汤药，慢慢调养。"

他"不经意"地将那包东西塞进沈青鸾手中，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

沈青鸾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赵伯言却已不再看她，只是对萧凛躬身道：“将军，沈副统领这伤，得静养，不宜挪动，更不宜……强行拆绷查验，恐加重伤势，得不偿失。”

萧凛盯着赵伯言看了半晌，狭长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又转头扫了眼沈青鸾那副垂着头、气息奄奄的样子，终于收回了挑着绷带的手。

"从今日起，"萧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搬入亲卫营内帐，无令不得出营，寸步不离。本将要……亲自盯着你的伤，看它什么时候好。"

沈青鸾咬牙："……末将领命。"

退下的时候，赵伯言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刚出中军帐，刺骨的晨风瞬间裹了上来，沈青鸾刚从暖帐里出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微微一晃。身侧的赵伯言忽然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指像是不经意在她腕间脉搏上停留了一瞬。

"边关苦寒，"他低声道，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活着不易……青鸾。"

最后两个字，只有她能听见。

沈青鸾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可眼前只有渐渐散去的晨雾里，赵伯言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袭青衫被晨风扬起一角，很快就融进了军营的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