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
巨大的沙盘上,以石膏塑成的山川起伏连绵,朱砂标记的城池如血滴般散落在苍茫大地上。代表北狄骑兵的黑色小旗已如毒牙般**了三处要害——饮马河上游、孤狼关侧翼,以及后方唯一的一条粮道。三面夹击,形如瓮中捉鳖。
"退兵吧,将军!"老将王焕"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拓跋野的狼群战术实在无解!再耗下去,三万弟兄就要全折在这儿了!"
"退兵?"副将李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重重抽在沙盘上,激起一阵细尘,"往哪退?再退三十里就是饮马河,过了河就是关内,关外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成了北狄铁蹄下的羔羊!届时北狄铁骑长驱直入,京城危矣!你我都是千古罪人!我李猛宁可战死在沙场上,也绝不后退半步!"
"那你倒是拿出个能破局的对策来!"王焕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硬拼就是送死!你想拉着全营弟兄给你陪葬?”
"你个老匹夫——"
"够了。"
萧凛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争吵声戛然而止,偌大的中军帐里静得可怕,只剩帐外风雪呼啸,还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凛负手立在沙盘前,一身玄铁铠甲还未卸下,肩头落着未扫净的雪粒,寒气混着一身化不开的杀伐气,像一尊刚从风雪里走出来的修罗。他狭长的眼扫过沙盘上那三面刺眼的黑旗,最终,目光越过一众武将,落在了帐角阴影里的沈青鸾身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宽幅革带,站在最不惹眼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却又敛着所有锋芒,像一柄入鞘的剑,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沈副统领。”萧凛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盯在了沈青鸾身上,“昨夜你入帐回话,不是说,对兵法略知一二?”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众将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轻蔑,不过是个刚顶了亡兄名额入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也配站在这中军帐里,对他们这些沙场老将的战术指手画脚?
沈青鸾迎着所有目光,上前一步,垂眸盯着沙盘,目光在那三面黑旗上逡巡而过,又飞快扫过饮马河上游的雪山、下游的狭长峡谷,还有沙盘边缘用小字标注的、当下正值春汛的水位线。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太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一步死棋。说错了,在这军帐里大放厥词,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按扰乱军心论处,万劫不复;可说对了,一个刚入营的小小校尉,不该有的军事天赋,只会让她暴露更多,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可她别无选择。要查清兄长的死因,要留在这军营里,她必须先站稳脚跟,必须让萧凛看见她的价值。
沈青鸾忽然伸手,从沙盘边抓起一把白沙,猛地撒向了沙盘西北角的雪山位置。细白的沙粒滚落在石膏塑就的山峦沟壑间,像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雪,瞬间覆住了那片隘口。
“诸位将军,都陷进误区里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北狄骑兵纵横草原,所向披靡,他们不怕我们的箭矢,不怕我们的长枪,可他们怕一样东西——雪崩。”
“荒谬!”王焕当场怒喝出声,胡子都翘了起来,“雪山在五十里开外!你怎么让它雪崩?难不成要把雪山搬过来砸人?简直是纸上谈兵,一派胡言!”
沈青鸾没理他的怒斥,指尖精准地点在了饮马河上游的峡谷入口处:“上游雪山积雪深厚,眼下正是春汛,积雪本就在融化,我们以火油烧山融雪,再埋上火药炸开隘口堤坝。到时候雪水裹着山石泥石往下冲,别说他三万骑兵,就是神仙来了,也挡不住这滔天洪流。”
她指尖顺着峡谷往下一划,沙盘上的白沙便顺着她的动作,像洪流般冲向下游,不偏不倚,正好淹没了那三面黑旗所在的位置。
“以三千偏师为诱饵,诈降泄露假的布防图,把拓跋野的主力诱进峡谷。用三千人,换他三万精锐骑兵,换关外三十万百姓的安宁。”
“那三千弟兄的命不是命?”李猛皱紧了眉,脸色沉了下来,“用三千条人命换三万,这计策未免太狠了!”
“那三千人,”沈青鸾忽然抬眸,眼神冷厉如刀锋出鞘,“是通敌的叛徒。”
她从怀中甩出一卷密报,羊皮纸卷重重落在沙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昨夜巡防截获的,偏将王焕麾下亲卫队长私通北狄的亲笔信。粮道位置是他们故意泄露的,孤狼关的布防图,也是他们送出去的,他们早就和拓跋野约好了,待大军一乱,便开城献降。”
她的目光扫过面无血色的王焕,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风雪:“用叛徒的命,换三万敌骑,换三十万百姓安宁,诸位将军觉得,不值吗?”
全场死寂。
众将看着沙盘上的密报,又看看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的王焕,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萧凛,始终盯着沈青鸾,眸色深沉如寒潭。
这计策,和他昨夜在私帐中熬了半宿构思的破局之计,几乎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更狠。他至少还给那三千诱饵留了一线退路,可她,竟是要让这群叛徒死得彻彻底底,用一场全军覆没的诈败,彻底麻痹拓跋野,让他毫无防备地追进死亡峡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