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谭钰已醒了。
她几乎一夜未眠。闭眼是唐渊那张冷脸,睁眼耳边又回响起那些荒唐的心声。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换了身素净的常服。
“殿下,早膳已备好。”轻云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道,“将军……在膳厅等您。”
谭钰动作一顿:“他等我?”
“是,将军天未亮就起了,说要与殿下一同用早膳。”
这倒是稀奇。
成婚一年,他们同桌用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谭钰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女子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淡淡青黑透露出昨夜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起身。
“走吧。”
膳厅在正院东侧,推开门时,唐渊果然已端坐主位。
他今日换了身墨色常服,衬得肩宽腰窄,长发束起,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眼神依旧冷淡,只微微颔首:“殿下。”
【卿卿来了!她今天穿这身素色好看,像月下梨花……不对,梨花太素,该是初雪后的梅……】
谭钰脚步一顿。
那声音又来了,清晰得就像在她耳边低语。
她稳住心神,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梨花木桌,距离约莫两丈。
心声依旧清晰。
“将军早。”她垂眸,执起银箸。
早膳很简单: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蟹黄汤包。唐渊沉默地用着,举止间带着军中的利落。
谭钰悄悄抬眼,观察他。
他吃相文雅,但速度很快。夹菜时手很稳,指尖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卿卿在看我!她看我的手!是不是觉得太粗糙了?昨晚该抹点润手膏的……】
谭钰险些呛到,忙低头喝粥。
一顿早膳,在诡异的沉默中度过。唐渊始终未再开口,可他的心声却像个话痨,从“卿卿喝粥的样子好乖”到“这包子馅儿是不是太咸了”,喋喋不休。
谭钰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需要验证。
饭后,唐渊起身:“臣要去书房处理军务。”
“将军请便。”谭钰也站起身。
她故意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一尺处。
唐渊身形微僵。
【太近了太近了!卿卿身上的香味……是玉兰?不对,更清雅些……】
谭钰抬眼,对他展颜一笑:“将军昨夜歇得可好?”
这笑容很轻,却足够让唐渊瞳孔一缩。
【卿卿对我笑了!她对我笑了!天啊宋副将说得对,女人果然喜欢温柔!我要不要也笑一下?不行,我笑会不会很吓人……】
可他面上依旧冷淡:“尚可。”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背影带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谭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那心声也渐渐远去:【她是不是还在看我?我走路姿势有没有问题?该死,刚才该多说两句话的……】
直到彻底听不见,谭钰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验证完成:只有对唐渊有效,且距离约三丈内。
接下来,她要测试触发条件。
午后,谭钰带着轻云在府中花园散步。
秋意已深,园中菊花正盛。她走到一丛墨菊前驻足,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廊下走过的人影——是管家刘伯。
她缓步走近。
刘伯正指挥小厮搬花盆,见她过来,忙躬身行礼:“殿下。”
谭钰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儿,与他闲谈几句菊花的养护。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声,叶声,刘伯恭敬的应答声。
没有心声。
她又试了几个仆从,甚至故意在秋蝉衣路过时驻足寒暄。那女子柔柔弱弱地行礼,眼中带着探究,可谭钰依旧听不见任何额外声音。
唯独对唐渊有效。
这认知让她心口微沉,又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黄昏时分,谭钰“路过”书房。
松竹院很安静,院中几竿翠竹在暮色中轻摇。她走到院门口,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唐渊和宋副将。
“……将军,您说殿下到底怎么想的?她真不生气?”宋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片刻,唐渊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她若生气,倒好了。”
【她生气,说明她在乎。可她偏偏不气,还把那女人安排到我旁边……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纳不纳妾。】
这心声让谭钰指尖一颤。
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书房门忽然开了。
宋副将走出来,一见她,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谭钰神色如常:“找几本书。”
屋内,唐渊已站起身。他站在书案后,背脊笔直,眼神却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卿卿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不对,她说找书……找什么书?我这儿都是兵书,她肯定不爱看……】
谭钰走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间屋子。很简洁,三面书架上摆满了兵书舆图,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军报。墙上挂着剑,窗边摆着盆兰草。
“殿下要找什么书?”唐渊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谭钰随口道:“随便看看。”
她走近书案,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里有个半开的抽屉,露出里面一角丝绒布。
【糟了!】
唐渊的心声骤然炸开:【那个抽屉!我忘了关!里面是……】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按住抽屉。
动作太急,带倒了案上的笔架,毛笔哗啦啦滚了一地。
两人都愣住了。
唐渊的手还按在抽屉上,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谭钰,眼神里闪过慌乱,却又强自镇定:“殿下……还是去别处找书吧。”
【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那块玉佩!五年前她丢在宫宴上的羊脂玉佩!我怎么就忘了关抽屉……】
谭钰的心跳漏了一拍。
玉佩?
她五年前确实丢过一块羊脂玉佩,是母后所赐。她在宫宴上找了许久未果,最后只得作罢。
难道……在他这里?
她看着唐渊紧按抽屉的手,又看他极力掩饰却依旧泛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么。
“将军,”她轻声问,“那里面是什么?”
唐渊喉结滚动:“……没什么。”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了她会觉得我是变态,偷藏她东西五年……】
谭钰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缓缓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毛笔。
一支,两支。
唐渊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拾起散落的笔。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没追问?】
【是不是生气了?】
【我是不是该坦白?可是……】
谭钰将最后一支笔放回笔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将军既不方便,本宫改日再来。”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殿下。”
谭钰停步,回身。
唐渊站在书案后,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暖光。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慢走。”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那块玉佩我捡到后一直想还你,可每次见到你都说不出话。】
【想说我不是故意藏着的……】
谭钰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心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将军,”她轻声道,“今晚……一起用膳吧。”
唐渊猛地抬眼。
【一起用膳?她主动说的?】
【我是不是听错了?】
“好。”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紧,“……好。”
谭钰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松竹院,轻云迎上来,小声问:“殿下,将军没为难您吧?”
“没有。”谭钰摇头。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唐渊扑过来按抽屉的慌张,他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心声里藏不住的慌乱。
玉佩。
五年前的玉佩。
如果那心声是真的,如果玉佩真的在他那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五年前,他就开始注意她?
意味着这桩看似冰冷的赐婚,或许并非她以为的那样?
谭钰走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她看着那霞光,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场宫宴。
那时她才十五岁,穿着崭新的宫装,跟着皇兄皇嫂赴宴。宴上她贪玩,跑到御花园摘花,不小心弄丢了母后给的玉佩。她急得团团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后来……后来怎么了?
她记得自己红着眼眶回席,被三皇姐嘲笑“小家子气”。那时有个少年将军坐在对面,一直沉默饮酒,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是唐渊吗?
如果那时他就捡到了玉佩,如果那时他就……
“殿下,”轻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该回去准备晚膳了。”
谭钰回神,点点头。
起身时,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这一天的验证,像一场荒诞的梦。
可那些心声太真实,唐渊的反应太真实,抽屉里那角丝绒布也太真实。
回到主院,谭钰让轻云备水沐浴。
她泡在温热的水中,闭上眼,耳边却又响起唐渊那句慌乱的内心独白:
【她看见了!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收藏癖!】
谭钰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唐渊,”她低声自语,“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晚膳时分,唐渊准时到了膳厅。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束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是特意沐浴过。
谭钰已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抬眼微微一笑:“将军来了。”
这一笑,让唐渊脚步顿了顿。
【卿卿又对我笑了!今天第二次!我该说什么?说‘我来了’太蠢,说‘殿下久等’又太生分……】
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晚膳比早膳丰盛些,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谭钰注意到,有几道是她平日爱吃的菜。
“将军今日军务可忙?”她主动开口。
唐渊执箸的手顿了顿:“尚可。”
【其实很忙,但听说卿卿要一起用膳,我把军报都推后了。】
谭钰夹了片笋,细嚼慢咽。
“秋姑娘可安顿好了?”她状似无意地问。
唐渊眼神微暗:“已安顿好。”
【别提她行不行?我现在听见这名字就头疼。】
谭钰垂眸,掩去眼底笑意。
一顿饭,依旧是她问,他答,简洁得近乎冷淡。可那些汹涌的心声,却将这份冷淡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滚烫的内里。
饭毕,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谭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忽然道:“将军。”
“嗯?”
“五年前的中秋宫宴,你可还记得?”
唐渊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难道她发现了?】
他抬眼,眼神深邃:“记得。”
“那晚御花园的桂花开得很好,”谭钰慢慢说,“我不小心丢了块玉佩,羊脂玉的,雕着鸾鸟。”
唐渊的呼吸停了。
谭钰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问:“将军……可曾见过?”
书房里。
夜已深,唐渊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摊开一块丝绒布,布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鸾鸟展翅的弧度栩栩如生。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表面。
五年了。
他捡到这块玉佩五年,藏了五年。
每次想还她,每次见到她冷清的眉眼,就失了勇气。
他怕她还记得,又怕她忘了。
更怕她知道后,会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他——一个男人,私藏女子的贴身玉佩五年,算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
唐渊闭上眼,耳边回响起晚膳时谭钰那句轻轻的问话:
“将军……可曾见过?”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未曾。”
撒谎了。
他又对她撒谎了。
唐渊睁开眼,看着玉佩,忽然低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谭钰,”他对着空荡的书房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
与此同时,主院寝房里。
谭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
晚膳时唐渊那句“未曾”还在耳边回响。
可她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她听见了,在他回答的那一刻,那震耳欲聋的心声:
【见过。】
【我捡到了。】
【我藏了五年。】
【卿卿,对不起。】
谭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可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暗恋似乎是真的。
可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一年冷落是真,纳妾试探是真,那些她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也是真。
一块玉佩,几句心声,就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