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
晏昭读了一刻书,便觉得乏累,打了个哈欠:“姐姐,我困了,想睡觉。”
“这才读多久,继续读。”苏挽云正读到精彩之处,敷衍道。
“姐姐。”晏昭下了座椅,跑到她面前,揉着眼睛:“我好困,爹爹又不来,我何必装模作样,与其读这些枯燥乏味的书卷,不如多练几次箭法。”
晏昭不爱读书,他擅长骑射,论纸上谈兵,比不上晏清,论刀枪剑影,晏清自是比不过他。
苏挽云把他当未来储君培养,怎么能眼睁睁看他成为一介莽夫,不懂治国之道,朝中自有武将,一国之君可不能光靠武,更要以文为重,逼着他每日读上半时辰的书。
对晏昭而言,这简直就是酷刑。
“昭儿。”她听着他一番话,坐直身,双手按在他肩上:“姐姐都是为了你着想,若你只会带兵征战,而不懂治国理政,日后该怎么为你爹爹分忧?”
“让哥哥来不就是了,哥哥擅文,我擅武,一文一武,有何不可?”
晏昭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我的傻昭儿!”苏挽云差点没被他气晕,食指重重点了下他的额头:“你爹爹眼下就你与晏清两位皇子,这皇位,你不争,便是晏清的,你以为等他登上皇位,还会待你千般好,万般好吗?”
晏清,二皇子,生母皇后陆安然,与晏昭相差半月,但性格天差地别,一个嘴笨不受重视,一个嘴甜讨喜。
“退一千步一万步,纵然不是晏清,你爹爹对沈娘子爱之如宝,来日她诞下子嗣,依你爹爹爱屋及乌的程度,这皇位与你更是不相干,你不争,日后姐姐也要陪着你吃苦磨难!儿啊,我不求你文章书法炉火纯青,至少文从字顺,你怎么就不懂娘的心意呢?”
晏昭乏的眼皮子直打架,苏挽云讲了一大堆,硬是没听进去半分。
“姐姐,我困了。”他又打了个哈欠。
“你啊,娘迟早会被你气死。”苏挽云气的打了他几下,唤过翠玉:“带二皇子下去歇着。”
翠玉立马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她上去带走晏昭。
不用读书了,晏昭脑子清醒了几分,生怕苏挽云会反悔,脚底抹了油似的,转眼就跑了。
“不争气的朽木!”苏挽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再冷的凉茶依旧灭不掉心里的熊熊烈火。
翠玉重新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娘娘,二郎君是凤子龙孙,托生在娘娘肚里,小小年纪弓马娴熟,有娘娘之风范,当年娘娘不也在读书之际,偷偷溜出府邸,跑到郊外,势必与那些公子哥儿一决高下,风姿气度,皆是极佳。”
晏昭完美承袭了她的喜好,未出阁,时常一身利落的红色窄袖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她箭术是苏家子弟中最出色的,在击鞠上所向披靡,京城无敌手。
她活的潇洒肆意,偏偏入了皇家,爱上了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的男人。
明艳动人,英姿飒爽。
苏家将门虎女,绝不逊色于儿郎。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她目光投向窗外,眺望远方:“昭儿五岁,算算日子,我有三年未见爹娘,虚无缥缈的爱,没什么实用,我对昭儿寄予厚望,都是皇子,与皇后家世相当,先帝在世时,尚有夺嫡之争,我儿亦是皇室血脉,为何不能争一争?纵使下场头破血流,鱼死网破,总比坐以待毙强上千百倍。”
“娘娘,此话慎言,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陛下,有心人耳里,陛下春秋鼎盛,私下议论立储之事,乃是大罪。”
“我也只是在私下和你说说而已。”她叹气道:“连句话都不让人说,宫里真真是无趣,入宫有何意思,表面光鲜,内里苦闷。”
“娘娘。”翠玉无奈一笑。
“对了,德妃那是什么情况,听闻她去御书房,正碰巧沈言之也在。”
“正是,听说被宫人拦在门口。”
“啧,该!”
苏挽云只觉大快人心,德妃仗着母族日益强势,专门与自己过不去,在府邸的时候就没少仗势欺人,经常在皇上面前装可怜,示弱。
瞧着她那副柔如无骨的模样,苏挽云内心就烦躁得很。
她家里也时不时与苏家对着干,两方互相制衡,互相看不惯,却又拉对方下不了马。
去年,两家小儿起争执,大打出手,德妃族内气不过,竟在中秋宴席当众驳了苏家面子,苏家不甘示弱,在秋猎上,凭借自身优势,设计让德妃的弟弟失态,床榻躺了半月,才恢复如初。
朝堂上,苏家因是武将,不善于口舌之争,频频落下风,德妃家仗着自己族内好几个榜眼进仕,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苏家在吃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大庆的文臣武将几百年来都是对立,文臣瞧不上武将的鲁莽行事,粗鄙之语,不明经史,不明大义的匹夫之勇,认为武力是一时之功,文治才是万世之基,武将瞧不上文臣的书中策略,空谈道理,拘泥礼法,咬文嚼字,他们认为出生入死,沙场搏命,以血肉之躯护国才是好儿郎。
在这种趋势下,两家更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谢家,门口。
谢家大哥大嫂伫立许久,眉眼之间带着担忧之色。
寂静的街道上,唯有车轮划过地之声,那辆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兄嫂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缓缓停在朱门大漆门口,车帘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指挑开,一抹朱青布衫素净,眉眼谦和如春水。
“兄长,嫂嫂。”他拱手道。
“三郎,车马劳顿,这一路上,你辛苦了。”嫂嫂付予尔开口道。
谢观澜笑道:“舟车劳顿甚是疲倦,可胜在一路平安。”
大哥谢瑾瞧着自家弟弟比在京城瘦了一大圈,止不住的心疼溢出。
“襄州吃食与京城大相径庭,你都消瘦了不少,我特地让府上备了你爱吃的吃食,吃饱喝足,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进宫面圣。”
马车的帘子再次被人从内挑开,那人身穿藕荷色暗花细丝褶缎裙,眉眼间,竟与宫里那人有几分相似之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看来他们这个弟弟,心里深处依旧藏着宫里的娘娘,他这一回京,若是藏不住心思,让人抓住把柄,不光是他会被陛下忌惮,连宫里的那位也免不得牵连。
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其他人,更不能容忍有其他男的觊觎自己的女人。
谢瑾寻思着找个机会与谢观澜细说一下,这事不容马虎,牵系太多,若不处理好,是件麻烦事。
谢瑾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这位是?”
“她啊,是我在当地救下的姑娘,叫夏秋,姑娘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无处可去,给她安身之处,供其衣食,怕她实在会受人欺负,便把她带回来了。”
“民女夏秋见过谢大人,见过夫人。”
付予尔若有所思,究竟是一时怜悯,还是与故人有几分相似心软,就不得而知。
夏秋看上去温良恭顺,蛮懂礼数的,待调查清楚来历,如谢观澜所说,日后在府上不作妖,多了一副碗筷的事儿。
他们谢家养得起,就当行善积德,为自己谋得一片美声。
“来者都是客,先用饭,我让人去把厢房收拾出来,姑娘暂且住在厢房,若有短的缺的,尽管开口。”
“对对对,先用饭,其他的,明日再说。”谢瑾附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