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盯着母亲的脸,试图从她表情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哭得那样真实,那样破碎,握着我的手冰凉颤抖。
“妈,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溢出:“二十五年前......我在江城大学读书,遇到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叫沈国栋,是来学校做讲座的企业家。那时他三十岁,已经是江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讲座结束后,他邀请我们几个学生会干部吃饭,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他追了我整整一年。每天送花,每周请我看音乐会、话剧,假期带我去海岛度假......他说他从来没遇到过像我这样纯粹的女孩,不图他的钱,不慕他的势,只是因为他是沈国栋而喜欢他。”
“那时候我真傻啊......”她苦笑,“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直到他正式向我求婚,带我去见他父母。”
我妈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他母亲当着我的面说,像我这种出身普通家庭的女孩,配不上她儿子。她说可以给我两百万,让我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沈国栋面前。”
“我拒绝了。不是嫌钱少,是觉得被侮辱了。我哭着跑出去,沈国栋追出来,抱着我说他不在乎门第,他会说服父母......”
“那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他父亲找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父亲......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带着四个保镖,在我租的公寓楼下等我。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他儿子,就让我父母在老家待不下去,让我弟弟上不了大学,让我一辈子在江城找不到工作。”
“他给了我一张支票,五百万。说这是最后的仁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您收下了?”我问,声音干涩。
“我撕了。”她说,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年轻时的倔强,“我把支票撕了,扔在他父亲脸上。我说,我和沈国栋是真心相爱,多少钱都买不走。”
“那天晚上,沈国栋翻墙进我们学校,在女生宿舍楼下喊我的名字。全楼的人都探出头看,他抱着一大束玫瑰,跪在雨里,说他放弃了继承权,要跟我私奔。”
“我们真的跑了。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在个小县城住下。他在工地打工,我在小学代课,日子苦,但很快乐......直到三个月后,他母亲找到了我们。”
我妈的呼吸急促起来,我赶紧按铃叫护士。但她抓住我的手,摇头:“让我说完......这些事,我憋了二十五年......”
护士进来检查了血压,又出去了。
“他母亲得了癌症,晚期。跪在我面前,求她儿子回去。她说沈国栋的父亲突发心梗住院,公司乱成一团,如果他不回去接手,沈家就完了。”
“沈国栋不肯。他说为了我,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那晚,我看着他睡着后疲惫的脸,手上因为搬砖磨出的水泡,还有他梦里都在喊‘公司、报表’的呓语......我知道,我不能再自私了。”
“第二天,我留下一封信,说我不爱他了,我看够了穷日子,我要回家嫁给早就安排好的相亲对象。然后,我拿走了他母亲偷偷塞给我的十万块钱,真的坐火车回了老家。”
我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她惨笑,“我在老家发现怀孕了。是你的父亲,不,是我法律上的丈夫,苏建军。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一直喜欢我。知道我的事后,他说愿意娶我,给孩子一个名分。”
“我们结婚了。他对我很好,对你更好,视如己出。可我心里始终觉得亏欠他,所以拼命工作,想多挣点钱,让他过上好日子......结果把他累垮了,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半年就走了。”
“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我,有了你这个女儿......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她哭得浑身颤抖,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动。
“妈,那我的......亲生父亲,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她摇头,“我离开后,听说他回去接手了公司,两年后按照家族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太。这些年,沈氏集团越做越大,已经是江城首富。他有个儿子,比你小两岁,叫沈星泽,现在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经常上财经杂志。”
沈氏集团。
沈国栋。
沈星泽。
这几个名字像炸弹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江城首富沈家,那个在财经新闻里频繁出现,产业遍布房地产、金融、科技的商业帝国。
而我,苏晚,一个普通翻译,竟然是这个家族的私生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怕......”她抓紧我的病号服,“我怕你知道后,会去找他。晚晚,豪门的水太深了,妈不想你卷进去。当年他母亲的手段你也听到了,如果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您一直逼我嫁个有钱人,是因为——”
“是因为我怕你重复我的悲剧!”她打断我,眼神急切,“我知道嫁给不爱的人很痛苦,可至少......至少你不用吃我吃过的苦。陈子轩虽然比不上沈家,可也是正经豪门,你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妈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可您知道我为什么拒绝陈子轩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愣住了。
“因为他在追我的同时,还跟三个女孩保持关系。因为他在朋友面前打赌,三个月内一定把我追到手。因为他觉得像我这种出身的女孩子,用钱就能砸晕,根本不会真心对待。”
我妈的脸瞬间苍白。
“这些......你怎么知道?”
“他其中一个女朋友,是我大学同学。”我平静地说,“她上周来找我,求我离开陈子轩,说她怀孕了,但陈子轩不承认,还威胁她敢闹事就让她全家在江城待不下去。”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我妈颤抖着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江城最繁华的金融区灯火通明,其中最高最亮的那栋楼,就是沈氏集团的总部。
“我要见他。”
“谁?”
“我的亲生父亲,沈国栋。”

